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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迭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那铃铛也不知是如何连通的,一响万响,连通了整个医馆,远处廊下、隔院,竟都传来回声般的阵阵铃鸣,一声追着一声,引得整个医馆都骚动起来。
好多患者不明所以,都停下了脚步仰头张望。
原本紧闭着正看诊的诊室一个个全开了,好些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惊慌地冲了出来,康萨甫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托了起来,不知搁在了什么上头,接着便是飞快地推着他走了。
远处也传来急切纷沓的脚步,还有人也正赶来。
他已经两眼无神,什么都看不见,他吸不上气儿,憋得胸口疼极了,意识混沌中,似乎还有人跪在他身前,不住地压上他胸骨。
一下,两下,三下。
每压一次,他能勉强吸进一丝游气。就是这丝气,吊着他将断未断的命,和那一点点将散未散的意识。
眼前人影幢幢,声音如隔着水面一般,他听不见,康萨甫模糊地想,竟有这般多的人来救他,啊……那五文钱交了……还是值得的……可是……好疼啊……骨头都快被他压碎了……
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彻底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
康萨甫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人骨架。
那骨架极高大,光是立在那儿都压迫感极强,大得像是能一口吃了他。
骨架子是木质的,刷着匀净的白漆,身上画满了红蓝黑三种线条,贯穿人体四肢与头部,还画满了各种圆点,康萨甫不懂医理,不知那些点的作用,但看着并不是乱点的,自有规律似的。
他只是吓坏了,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因为这人骨架不仅巨大,它的骷髅头还不知被谁调皮地拧了个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呢!
康萨甫魂飞了一半,抖着手,眼珠木木地往旁边一挪,就看到旁边还挂着一张人体脏腑图,上面心肝脾肺肾,盘肠纠结,经脉纵横,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极为可怕,又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哆哆嗦嗦再转过头,就见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着好些样式不同、绣着字样的……旗?
有的写着“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春风化疾、仁术生光”……这些一看便是文化人写的,因为旁边还夹杂着一些“人美心善、妙手回春”“大锤挥得好,再也不痛了”“劁猪圣手”“济世良医救我驴命”
看得康萨甫一愣愣的,尤其是最后几个。
怎么还有劁猪和驴的事儿?这…这不是……人的医馆吗?
他迷惘了好久,才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诊室。挂锦旗的墙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医案,案上……上头竟也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骨架子,不知又被谁摆成了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站在医案上。
医案后头是张带靠背的高足胡凳,凳背上搭着一只斜挎的小羊皮医囊,囊上竟还挂了个更迷你的人骨架子,只有巴掌大。
康萨甫头皮发麻,但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骨架子,他竟有些麻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大夫的诊室?怎么到处都是人骨架子!大的中的小的,就这么一会儿都看见仨了!
可惜,此刻室内只他一人浑身绵软地躺着,无人解答。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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