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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单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悄悄问乐瑶:“估计是听见刘三家的话了才来的,存子这孩儿是个夜哭郎,夜啼惊悸,你……可要给他瞧瞧?”
是孩子啊,乐瑶点头:“阿娘,开门吧。”
单夫人将门拉开一半,身子还挡在门口。
存子他娘脸上还带着新鲜的血道子,但显然回去匆匆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了,手肘上还挎着讨好地半篮子还沾着鸡屎草屑的鸡蛋,未语先笑,对单夫人讨好道:“乐家的,这鸡蛋给你侄女儿补补身子,你……能让你大闺女给存子瞧瞧吗?这孩子,月子里还算胖实,就这个把月,睡不踏实,也不爱吃奶,月子里养出来的膘都掉光了,如今成日哭,可愁死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
她去看了几个外城的大夫,还去烧过香,钱也花了,可存子没一点儿好转,她生这个孩子也生得艰难,养得也艰难,所以才会取了个“存子”的乳名,希望能留住孩子。
这杂院里住的几户,彼此那点底细都门儿清,这新来的乐家妇来历存子他娘也知道,听闻以前是官家夫人呢,她家郎君还是太医!
这乐家的刚搬来就带着个快病死的侄女儿,他们也知道的,前阵子听闻砸锅卖铁去内城求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存子他娘嘴上不敢说,心里没少嘀咕,不会是死了吧?
没想到今儿回来能自己走了!脸色都红润了!
她们刚回来时,都引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啧啧称奇,方才知道是她在边关行医的女儿正好回来给治好的,存子他娘哪里还坐得住?
这才厚着脸皮提着鸡蛋上门。
“进来吧。”单夫人探头见刘三家确实没跟来,这才侧身让开,待人一进来,立刻回身闩了门,动作快得像防贼。
存子他娘进屋来一眼就看到了乐瑶。
见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眉眼清丽的小娘子,她顿时心里便是一突,年纪这么小啊?可再一看炕上安然坐着、脸色透红的乐瑾,她就像个活招子,又瞬间打消了存子他娘所有疑虑。
她再不迟疑,将鸡蛋搁在炕角,抱着孩子就凑到乐瑶跟前,习惯性又露出讨好的笑:“你就是乐大娘子吧?劳烦你了,给我家存子瞧瞧吧!”
“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乐瑶说着先去墙角瓦盆里洗洗手。
存子他娘一看乐瑶这么讲究,心更定了,这外城那些走街串巷卖膏药的大夫,好些人指甲缝里黢黑,压根不洗,也给人看病呢!
乐瑶解开裹着孩子的花布襁褓,先看了看孩子面色,存子攥着小拳头还在哭,但哭起来脸却仍有些白,她问:“几个月了?现在多重?是足月生的么?具体都有哪些不好?”
“足月生的!生下来都有六斤呢。”存子他娘本就紧张地凑在旁边,忙不迭地回答,“如今刚四个月,才……才十斤。就是爱哭,夜里一惊一乍,吃奶吃不了几口就扭头,大便总是稀的,汤汤水水。先前瞧的大夫,都说他肚子胀,吃多了积食,可他又拉稀呢,好几日了,他一天能拉四五趟。”
乐瑶已将孩子的手轻轻拉出来,用拇指一指,按在婴儿腕上。
婴儿小,寸口脉短而浅,给这么小的孩子把脉,得“一指定三关”,这脉一把上去便知晓病因了,乐瑶转头问道:“除了吃奶,还给孩子喂过别的东西么?你这孩子脉沉细而软,偶尔还缓,这是寒湿内停于脾胃,足月生下的婴孩,除非入口之物有问题,否则不至如此。”
存子他娘愣了,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存子还小,我奶水够,只吃奶的!”
“那你自己呢?你吃了什么没有?”
存子他娘都快哭了:“我很注意的。”
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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