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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玥先尖叫了一声:“大姐姐!”
单夫人眼睛已难以置信地睁得溜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乐瑾托了托,可两条手臂都慢慢发起抖来了。
乐瑶已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
成寿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问候的话,他现在该怎么问候啊?说不出口啊!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一咬牙一跺脚要喊出那两个字儿,却见乐瑶好似没看到他似的,依旧风一般从他旁边狂奔而过,双眼含泪地握住了落在后头的单夫人的臂膀:
“阿娘!”
成寿龄疑惑了,乐娘子叫谁娘呢?不是该他叫娘么?
“啊!是阿玥啊!”
他还未回过神,乐瑶又已松开单夫人,弯腰去抱住了那妇人的女儿,那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儿一被乐瑶抱住,便彻底憋不住了,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衫,脸靠在她肩头,委屈得哇哇大哭。
“是你……你回来了……”单夫人站在旁边,怔得半晌,才有一滴泪从睁圆的眼角溢出滚落,她一动不动、眼都不敢眨似的,盯着抱住了小女儿的那个身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哭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腿也软了,身子也垮了,背着乐瑾,缓缓地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在地。
“回来了…好…幸好…娘真怕啊……真怕当初是娘害了你啊……”她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那么远、那么苦…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啊……”
单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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