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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躲在门后看得若有所思,心想,那乐娘子说得还真对呢。
那……那下回带耶耶去上香吧!
让……让他帮大师傅敲木鱼攒功德去!
乐瑶与邓老医工回到穆宅后,便按部就班地继续为雨奴医治。服药第三日,乐瑶也为雨奴加入了雾化疗法。第四日,彻底退热;服药第五日,咳嗽声渐止,服药第六日后,雨奴能下地走路;服药第七日,食欲恢复到日常。
乐瑶再听其肺音,已没有痰鸣,指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她听穆老夫人说,雨奴的脉象一向是这样的,她的脉因体弱一向细弱。
她其实已痊愈了,体弱的身体调理则是另一门功课了。
若不是穆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雨奴一日日好起来的,她都还如做梦一般,但雨奴果真好了,能吃能喝,还能笑着、追着豆儿和麦儿跑几步,今儿她们三个一齐在庭院里放风筝呢!
即便雨奴跑不过几步便会捂着胸口喘气。
穆老夫人却已很满足了,每每看到雨奴这般,她都会鼻酸流泪。
她与乐瑶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小女孩儿笑着跑过来跑过去,雨奴跑不动,玉盘背了她一会儿也跑不动了,麦儿便折返回去背她。
即便背着一个人,麦儿都能飞也似的追上豆儿,一是雨奴太轻了,二是豆儿、麦儿都是翻山越岭的放羊娃,有时候羊丢了,她们要跟着大灰去找,一日便不知要走多少路,走得筋疲力尽,还得拖着不肯回家的倔羊回来。
力气大着呢。
穆老夫人望着,感慨万千,对乐瑶道:“小娘子收的这两个徒儿,真是好极了!她们心性淳厚,身子骨又这么结实,真是好!我如今算是看透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福命享用,也是枉然。万事万物,终究不如一副康健的身躯来得实在。”
“是啊,有句话不是说么,身体是革……是呃,是一辈子的本钱。”乐瑶抬眼偷瞄了一眼,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改口,幸好穆老夫人正感动地望着庭中,并未留意,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继续画画儿。
她画的是Q版大头小人打八段锦的连环画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她写的招式分解与吐纳要领。
这已是最后一页了,一招一页,乐瑶已经从“双手托天理三焦”画到“背后七颠百病消”了。
这个画完,她也要离开洛阳去长安了。
昨日,穆大人亲自领着她去河南府司户参军署办了户籍文书,真是巧,穆大人竟是河南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婚姻、田宅、赦宥良民身份核验等差事,竟正是管她这一摊子事儿的!
寻常流犯赦后办籍,需要赦书核验、原籍州府勘合文书调取、本地保人担保备案、户籍册籍誊抄造录、上司复核钤印等等关卡,要奔走司户、功曹、户房等多个吏曹,少则三五天,多则旬月才能办妥。
但有穆大人在,各司曹的小吏全都变得和蔼可亲、妥帖仔细了,加上他亲自给乐瑶做保人,不过半日各小吏给她办妥了。
拿着新鲜热乎、写着崭新的“乐瑶”二字的良民传验,乐瑶低头抚摸时,心头也有些酸胀。
没有辜负你呀,原本的阿瑶,你的身份我帮你挣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流犯了!
办完了户籍,她又跟着卢照容,拿着他阿耶的帖子,去拜会了洛阳城中的几位杜氏远亲。许是念在同宗情分,又或是看在范阳卢氏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吃多少闭门羹,杜家远亲纷纷解囊资助了不少金银,还答应会替六郎在洛阳的官曹中间打点奔走,又殷殷嘱咐六郎,将来一家团圆,定要好生读书,重振家声。
所以,六郎便不去长安了,他要携带这些资财,随邓老医工先行返回甘州。凭借邓老医工、上官博士的人情,还有这些金银财帛,先在甘州城里打通关节,再回苦水堡,恳请老笀与骆参军撰写赦免申报文书。
他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营救父母的重任了。
当初他出来,也是老笀、卢照容找骆参军额外要的恩典,算是钻了个空子,给他批了个临时的公验条子,写明了其为杂役,随几位医工采买药材,还规定了去往何处、归程期限。
但这儿也算担了风险的徇私,若非他只是个小儿,父母又还在苦水堡,骆参军是决计不肯的。六郎在外便不能久留,现下正好事情顺利,他也迫不及待要回去救耶娘,今儿一早便过来与乐瑶辞别了。
六郎心思重,乐瑶不许他行大礼,他却还是跪在台阶下重重磕了头,随后,起身后又冲乐瑶深深一揖到底,便咬着唇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在远处月洞门下等他的邓老医工。
午后,乐瑶也将带着豆儿、麦儿,随卢照容的车马前往长安。
卢家已遣人来说,车驾申时过来接她们。
乐瑶将八段锦图示的最后一笔勾完,院子里三个疯跑得鬓发汗湿、小脸通红的女娃娃,也被穆老夫人笑着唤了回来,一个个都被婢女们拿披风裹住,抓紧去打水洗脸、换衣裳了。
穆老夫人疼惜豆儿麦儿,送了好些雨奴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服给豆儿麦儿,又让手巧的玉盘为她俩梳了时下洛阳小娘子间流行的双螺髻。
这发髻顶在头上,像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簪上带流苏的发饰,走路时微微晃荡,很俏皮可爱。
豆儿麦儿正好不是那等温婉的长相,梳起来便显得格外英气勃勃。两个女孩如今除了肤色风吹日晒黑了一点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初那放羊娃的模样了。
见识了世面,她们的眼眸变得自信坦荡,不再怯怯的、畏缩的;早晚又随乐瑶练功练武,肩背都练得挺直,行止间自有一股舒展的朝气;加之这段时日饮食丰足,两人个头都蹭蹭长。
此刻华服加身,发髻齐整,连穆老夫人揽着她们都像烙煎饼似的翻来翻去看,看得爱不释手,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哪家将门虎女呢!”
乐瑶含笑望着。
姊妹两个没穿过这样的锦缎华服,略有些害羞地扯着衣摆站着,但却没有含胸驼背,大大方方地挺着小胸膛任由满屋子人打量。
她们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一般。
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贵贱?褪去衣衫冠冕,寒门贵胄,都是一样儿的人。
等雨奴也收拾停当,乐瑶便将那册八段锦递到她手中。雨奴好奇地低头翻阅,顿时被画上圆头圆脑的小人儿逗得一笑:“这不就是豆儿么!”
豆儿也凑过脑袋一看,乐了:“真像我!瞧这大头!”她脑袋也大,之前穆老夫人将雨奴的绣花小帽送给她,她都戴不上呢。
乐瑶笑道:“你俩先打一套给雨奴瞧瞧,她日后要照着练习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立正了,响亮应道:“是!”
当即行云流水地打了一套,看得雨奴眼里无比羡慕。
临别前,雨奴很是舍不得豆儿麦儿两个,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放,日日忍受着苦药扎针都没哭的雨奴,却与豆儿麦儿抱头痛哭:“你们不要忘了我啊,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写信!”
乐瑶正感动呢,结果豆儿实诚得哭到打嗝:“嗝,怎么办,我只认得五十几个字,嗝,还都是药名,怎么给你写啊呜呜呜,嗝……”
雨奴只好吸着鼻子说:“那……那我给你写吧!”
“呜呜那你写简单点儿,我怕我看不懂啊!”豆儿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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