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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
……
竹板再这么打啊,您仔细听端详:
喝汤药、勤洗手,覆面扎紧别忘戴。
不信谣、不传谣,别信那野巫瞎喳喳!
信大圣,得平安,福泽传遍千万家!
……
待到春暖雪化时,咱再打板唱新章!”
卢监丞搁笔通读一遍,满意地吹了吹墨,这相声的戏文虽不足以体现他文辞万分之一,但乐娘子说了,就得要这样儿,好戏不在高深,贵在与民同乐,只要这里的百姓能听懂、能记住那就是好的。
他将戏文卷起,往腋下一夹,风风火火便去寻人。
苗参军早先已差人找来两个曾于市井卖过艺的伶人,此刻正好用上。又命手下军士寻来竹片,临时锯磨成一副简板,让几个稀里糊涂、蒙头蒙脑的伶人重新装扮装扮,又亲自盯着他们背词儿说相声唱快板。
争取一会儿就上台!
卢监丞在外头忙着写相声、排演《大圣西行记第二十回》时,乐瑶已跟着众人,急匆匆七拐八拐,挤过一堆堆的人,大老远就听到了连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苗参军正在文吏的值房里坐着,也不怪卢监丞在心里叫他苗胖子,他的确生得富态,此时,一张团脸因剧烈的咳嗽涨成了酱紫色,油汗涔涔;两只眼泡浮肿,裹在青色官袍里的身躯胖大,每一声重咳都引得他满身肥肉不住荡漾,前襟也已被喷溅的茶水与涎沫濡湿了一片。
狼狈不堪。
他周围挤着七八个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说:“参军喝水,喝水缓缓!”结果水还没下去就咳得全喷出来;另一个说:“快,医工们上来针灸啊!今儿一早上官博士不就是针灸止的咳吗?”
旁边一堆医工闻言都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围着那颤抖的庞大身躯,战战兢兢下针,给苗参军扎得一边咳嗽一边嗷叫。
还是止不住。
一个年轻医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角落里满脸严肃、老得秃了顶,只剩后脑上还剩一小撮白发的老医工,急忙求救:“怎么办啊?邓医正!您老快来看看吧!”
那邓老医工一听这话,两只牛眼就气得瞪起来了,高高举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给满屋子的人看,气得喷着口水咆哮道:
“我都八十了!早几年就没办法行针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穴位不都告诉你们了!针都扎不准!你们到底怎么学成的?你们不是出师的,是太笨被自家师父赶出来的吧?”
满屋子青壮年医工被邓老医工一个人骂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缩着脖子,垂手站成一排,不敢吱声。
“咳咳咳……别……咳咳咳……别骂了……”苗参军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上……上官博士……快来了没没……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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