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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这位医正大人对外口径极严,有人探问时,他只说:“是乐医娘主事,阎婆子帮手。”将一切功劳归于乐瑶,巧妙地暂时瞒住了一切。而那个阎婆子,因为穗娘接生一事传开,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户人家捧着钱来预定时日,排着队请她接生,阎婆子倒也顺杆爬,顺势就做起了稳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汉也机灵,趁着阎婆子高兴,立刻说,当即提出让两个新生的小囡认她做“干婆婆”。阎婆子也算看着穗娘历经了生死,两个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喂的,就应了。
便也守口如瓶。
庞大冬呢,本来很想吹嘘一下自己帮着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功,若传扬出去,说他庞大冬如何协助上官博士、如何与乐娘子合力救回垂危产妇,那该是多大的名声?说不定立刻就能在这大斗堡被奉为神医。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一则,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实际贡献,抓药煎药、跑腿打杂是真,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几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缩。这么吹嘘起来,未免底气不足,若被细问,反而露怯。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琥就在这里!这位可是能决定他能否进入军药院的关键人物。在上官博士明显有意将功劳归于乐瑶以保全病家名声的情况下,自己若跳出来争功,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急功近利?万一惹恼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诠选机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
“罢了,名声是虚的,前程是实的。”庞大冬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终于忍住了内心的那一点点遗憾。
昨日乐瑶被岳峙渊捡回去时,风声便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好些人来瞧热闹,他不仅没提自己,真有人问起时,也顺着上官琥的口风,只说自己如何拳打麻黄精,如何热心供药,连人参都不吝啬。
话头一转,便开始夸赞自家生药铺的药材如何道地、齐全,给自家的铺子好好宣扬了一番,倒也不算亏!
乐瑶听着老汉的决定,有些惊讶:“你们要来苦水堡?”
老汉点了点头,头也跟着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乐瑶,只一味磕头,说一句磕一次:
“我们已经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该、也没脸再张这个口……可、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安啊。”
乐瑶在老汉跪下的时候就想拉他起来好好说,但这回老汉怎么都不肯起来,紧紧埋着头,对乐瑶恳求道:
“乐医娘,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跟您学医!”
穗娘惊呼:“阿耶,你别说了!”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贫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汉却像没听见女儿的劝阻,牙关紧咬,将自己憋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经了穗娘这事儿,老汉我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为啥叫闯鬼门关?就是因为这世上,像您这样的女医,太少、太少了啊!这两个丫头,留在家里,跟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无非是放羊、捡柴,到了岁数,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
老汉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那些生了好几个儿的,不会懂我这心思。但我生了两个儿都夭折了,另一个闺女远嫁,只剩穗娘一个在身边,竟还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我这个当阿耶的,真是没用啊!我不想豆儿、麦儿,将来也跟她们娘一样,一辈子只能指望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男人是个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自个就是男人,那就没几个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
“您……您留下她们吧……”
“您别看她们年纪小,其实她俩能吃苦,能干活儿,吃得也少!豆儿机灵,麦儿稳重,没人教就会数数,我家的羊群,交到这俩孩子手里,从没丢过一只!她们跟着我老汉放羊,那都是耽误了!”
老汉说完,又重重一磕头。
站在一旁的麦儿,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为何要这么求,是为了给她们俩谋活路,也是为她们娘谋个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还没报答又请让人收下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乐瑶。
乐瑶叹了口气。
“阿叔,您先起来,我们好好说。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瞒您说,我也想多带出几个女弟子。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不大中听,但您别往心里去。”
乐瑶得慢慢地与他们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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