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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斗堡的位置又太关键了,那儿的鹰嘴崖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我大唐决不能失手的门户。”
早年,朝廷也试过派酷吏去整治,结果差点激起胡民与边民造反,后来便索性改成了军民分治:堡里的参军、监丞只管驻军与烽燧,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便由着他们的族长去管,只要不通蕃、不谋反,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正因大斗堡位置紧要,在战事将起之前,上官博士才会按甘州都护府的调令,将能征调的大半医工都集中在大斗堡。
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吐蕃若从祁连山南麓入寇,必先攻大斗。将来大唐与吐蕃的战场便很可能在大斗堡附近。
不过,医工们八成都集于军前,他们是为保障将士们的安危,估摸着不会去掺合那些本不好管辖的边民之事。
“我估摸着这次痘疮之疫来势汹汹,大斗堡内的府兵有医工们料理,只怕还好,但那些百姓听信巫医的话,喝符水、割血祭神,只会把疫气越引越重,感染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或是出了什么乱子弹压不住了,才会急匆匆发牒到我们这儿求援。但也有些怪……”
老笀不知乐瑶在甘州城遇见了大斗堡的庞大冬,也面露奇怪地琢磨道:“是怪得很,我们苦水堡是甘州诸戍里出了名的’无医戍‘,他们怎么不去马面堡求医工呢?”
卢监丞也还不知道乐瑶在军药院搞了个大的,如今名声已响当当,他便也很想不通,毕竟马面堡是中戍,与大斗堡隔山相望,走山谷夹道不过两个时辰,怎会舍近求远?
“估摸着马面堡也是自顾不暇吧。他们定是以为咱们苦水堡人少,疫症轻些,还能挤出人手。”卢监丞翻了翻大斗堡送来的牒文,也只能这般猜测了。
老笀又咳了几声:“那大人要援手吗?”
苦水堡才刚略微安定下来,病人其实也不少,只是因乐瑶回来了,众人觉得好歹有指望了,才没显得那么慌乱。
卢监丞其实不大愿意,咱们自家苦水堡里医工都不够呢!何况,他恨不得把乐瑶捂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但戍堡与戍堡之间,唇亡齿寒,且都是大唐军民,人家都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因他不援,大斗堡失了守,或是疫症蔓延致边民叛逃,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军法里都写了嘛,诸镇戍有警,应救不救者,徒三年;若贼寇滋蔓,因不援致陷戍者,流二千里。
“不能不援,就是得斟酌如何援。”
卢监丞眯着眼,准备精打细算。
这时,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闯进来的人裹着一身风雪,喘得拉风箱似的,冻得脸膛青紫,棉袍上竟结了层冰碴,刚踏进门槛便腿一软,扑倒在地。
“大人!速速救命啊!”
“哇呀呀!”吓得卢监丞抱着茶缸子就站起来了,细看一眼,见来人穿着大斗堡书吏的青布公服,胸前还别着驿传的铜符,竟又是大斗堡的人。他抚着胸口奇怪道:“这又是怎的了?刚才来一个,怎么又派了人来?”
“我们参军、监丞,还有衙署里十几名书吏都染了水花疮与伤寒,连掌印的主薄都倒了!衙署里连誊写文书的人都没了,参军让小的再持驿铜符来求援!如今大斗堡街衢闭户,坊里尽是病患,都快成疫城了!”
“我们往马面堡、黑山堡都发了急牒,也不知他们可有派人来援,我们庞医工说苦水堡有神医,求求大人发发慈悲,速派神医驰援啊!”
那书吏痛哭流涕,举起手里的令牌,露出的一截腕子也是布满冻烂的痘疮。
卢监丞一看更是吓一跳,连染疫的胥吏都被派来传信,只怕大斗堡的驿卒、健步已病倒折损殆尽,看来大斗堡果真已是危急到了极致。
“好好好,我知晓了,你……来人!取一副担架来,先将这位吏员抬去医工坊诊治,我稍后就来。”卢监丞忙冲外头喊。
待外头的兵卒应声赶来,卢监丞也不犹豫了,对老笀叮嘱道:“老笀,你守着衙署,先把大斗堡的急牒归档,再将咱们堡内的疫况誊写一份,稍后一并呈给骆参军留档。我这就先去他的值房口述禀明情况,这次怕是不只是乐娘子要去,连堡内的文吏都得抽些人手,随她一同去大斗堡。”
老笀点点头:“大人只管去,这儿交给我。”
卢监丞将那卷急牒揣进怀里,猛灌了一大口热茶,便急急往骆参军的值房去,进去不过半刻钟,他又攥着骆参军签发的医工调遣符牒,一溜小跑往医工坊赶去。
这边乐瑶刚巡诊完营房,正站在医工坊的廊下与陆鸿元交代防疫事宜:“下雪天寒,营房紧闭易积浊气,依《千金要方》的法子,待到雪停天晴之时,需教兵士们在午时阳气最盛时开窗通风半个时辰,既散浊气,又不致寒气侵体。”
陆鸿元点头。
乐瑶又道:“回头我们再把苍术、艾草、菖蒲磨成粉末,制成药包分发给各营房,让他们每日在炭炉中撒一把,熏蒸一刻钟,苍术与艾草的烟气既能避疫气,又可驱寒湿,是极好用的。”
陆鸿元用力点头。
乐瑶接着道:“除了营房里,外头里坊公房、官吏衙署值房,也可在四角放置炭炉,各撒一把苍术粉,密闭熏蒸后再通风,这样痘疫便不会继续繁衍、传播。另外,疫疠之防,贵在洁清,还要教大伙儿多用草木灰水洗手,兵士的衣物被褥,天晴后务必抬到阳光下暴晒,这样疫病才能尽快止息。”
陆鸿元听得光点头了。
俞淡竹与他一同长大,一见便知他脑子空空,实在看不下去,进屋抱出一叠麻纸札子与一根小楷,忍着气:“我求求你了,脑子不够用,就用笔记啊!”
陆鸿元赶忙记,记一半忘了,没胆子让准备进诊堂里照顾重症病患的乐瑶重说一遍,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俞淡竹。
俞淡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去伙房拿刀的心,咬牙切齿地给他背了一遍。
就这样,他还能记错行写错字,弄得俞淡竹手痒得厉害,直想找个称手的东西攮死他得了。
正当这时,卢监丞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杂役,上面就躺着大斗堡的报信人。
他让杂役把病人送进旁边还有床榻可安置的诊堂,自己则径直越过还在抓耳挠腮的陆鸿元,掀帘进去找乐瑶商议要事。
陆鸿元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卢监丞,又低头继续吭哧吭哧地写,似乎也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虽说他才是苦水堡医工坊的正经管事人。
连孙砦也不觉奇怪,他正坐在廊下,捧着一张油呼呼的胡麻饼,金黄的饼皮上密密撒着胡麻籽与胡葱,每咬一口都簌簌掉渣,香极了。
他时不时朝屋里张望,还用手肘撞了撞在旁边打坐的武善能,只奇怪:“你说卢大人找乐娘子作甚?”
武善能盯着那张夹着肥瘦相间羊肉的饼子,强咽口水摇了摇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孙砦嚼嚼嚼,满嘴流油,又递过油纸包:“你咋不吃烧饼?那屋子里还有,胡庖厨吃了乐娘子的药,今儿大好,一早就起来杀羊了,这烧饼里的羊肉用花椒水浸过,一点不膻,香极了!”
说着还陶醉了起来:“哎呀,有妹子就是好哇。我家妹子念着我这阿兄,还特意用新磨的胡麻给我烙的,一大早刚出炉就给送来了,你们托我的福,也是人人有份,你真不尝尝?”
妙娘难得对他这个阿兄这么好,以前都从来不想着送吃的过来的,惹得他今儿幸福得都差点要流泪了。
要是来的时候没直勾勾地看俞淡竹,还羞答答地招呼他也吃些,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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