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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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