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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陆鸿元又道:“这是‘触诊’,乐小娘子定是已断定病根在肠了。她现在用手按揉触诊,一是复查身体中是否还有其他痞块[1],二是辨压痛部位,再结合方才闻诊时所听的肠鸣强弱,便可判断是‘肠痈’还是‘食积’。”
原来如此……桂娘更佩服了,原来常说的望闻问切,里头讲究这么多呢,她原本以为就是看看舌苔、面色一类的。
之后,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喃喃道:“真是怪了,这几日真没吃什么啊。”
毕竟连她也知晓,肠胃上的毛病,十之八九都是吃出来的。
就在几人专心看乐瑶诊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俞淡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状况,便被陆鸿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俞淡竹当即抚着胸口,声音虚浮柔弱:“陆师弟,你这般瞪我作甚?我身子骨本就弱,被你这么一吓,心疾都要犯了。”
陆鸿元更气了,唇上的短须都竖了起来:“师兄!桂娘领着两个病了的娃儿到你面前,你怎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说出手诊治,即便只是搭把手,把人留下来歇歇,你出去把师父找回来不成吗?”
俞淡竹目光凉凉的:“她嫌我治死过人,一进门就只问师父,也没想叫我出手治病,我怎么敢胡乱伸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和你、和师父交代?因此……罢了吧……”
“谁嫌你了!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我郎君面前胡说!”
桂娘从俞淡竹进门便竖起了耳朵,一听他这般说,当即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将陆鸿元搡出去三五步,丹凤眼都瞪成圆眼了:“这么些年了,我何曾嫌过师兄一句,难道不是师兄记仇嫌我们?”
俞淡竹又不说话了,慢慢地将视线往屋子里挪,正好对上孙砦投射过来那谴责的目光,似乎在怪他吵到他学习了。
他又耸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彻底闭了嘴。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只是想看看那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桂娘倒被激得脾气上来了,再次甩掉陆鸿元弱弱地拽着她袖子的手,张口还要分说个明白,却被里头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不要吵了,按压时孩子的呼吸、肠鸣都听不清了。”
孙砦道:“就是就是!”
他都分心了!
陆鸿元和桂娘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声,也不再去管俞淡竹了。
刚刚陆鸿元将儿子女儿都抱到床榻上后,二话不说便让乐瑶进来给孩子诊治,桂娘虽有些惊愕,但也知晓,定然是这小女子的医术不一般。
自己的郎君自家知晓,他虽没什么大才,但却与俞师兄不同,顾家敬老、勤勉端正,是绝不会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的。
加之,俩孩子都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也知晓两个孩子现下虽病了,看着可怜又难受,但远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因此,当乐瑶从从容容地上前把脉问诊后,她也就和找到主心骨似的放心了。
本想拉陆鸿元问问乐瑶的来历,没成想俞淡竹也进来了,还倒打一耙!
桂娘能不顾着生气吗?
要是说陆鸿元是没什么天分,全靠勤能补拙才有今日,俞淡竹便是那空有天赋,却不珍惜,挥霍光了幼时灵气的伤仲永。
这人其实比陆鸿元年纪小,但是他早入门、早出师,才有了这师兄的名头。
但说是师兄,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师兄的稳重,从小就不老实,最爱投机取巧。
他学什么都快,认药、辨脉比陆鸿元快一倍,却总因天资高而懈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自命不凡,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那时,俞淡竹还是弱冠之年,却已在甘州城医行里闯出些名头。
人人都说他是学医的天才,过目不忘还颇有灵气。可惜他却被人设计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医在济世堂斜对门摆了摊子,踩着济世堂治病,一副要与济世堂打起擂台来的架势。
俞淡竹年轻气盛,为维护师门声誉,气势汹汹去与之理论,却被那野医一番话激将。也就那么巧,住在城西的张家老丈被儿子儿媳抬着来求医,那张老丈腹中积水已鼓胀如西瓜,涨得眼珠子外凸,直哎呦。
那野医便嚣张道,谁能三日之内消了那老丈腹内积水,便算赢,输家必须离开甘州城,永不再此地行医。
方师父拉都拉不住,俞淡竹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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