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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
乐瑶反倒没有二话,草草对官员们行了个礼,伸手拽住陆鸿元的胳膊就往仓房里冲:“别愣着了,赶紧去看病人!”
刘队正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方才官员们议事,他插不上半句嘴,此刻忙讪笑着朝众人作揖告罪,紧随二人身后进了仓房。
那独臂武官这时才行礼,淡淡开口:“我也进去了。”
“唉,周校尉稍安勿躁……”骆参军扭头要拦他,他却已转身掀帘而入,惹得骆参军只得无奈地摇头,幽幽地抱怨道,“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卢监丞才凑近低语道:“骆大人,您前日去赴刘太守的宴时,可曾见着各位将军?先前传闻,不仅李司马的义子阿屈勒少将军要来,连督修北疆烽燧的任少将军、幽州御敌的苏小将军都率亲骑连夜赶回甘州了,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骆参军瞥了眼赵司曹没回答。
赵司曹颇觉屈辱,脸色沉郁地捏了捏拳头,站得远了点。
骆参军这才悠悠地转回目光,沉声回答道:“确是实情。各部将来得齐整,看这架势,朝廷怕是真要对吐蕃用兵了。故而我今日才会如此紧张,若我们的戍堡生了疫病,一旦散播开去,耽误大局,岂不是要被诸位将军问罪?”
卢监丞眉头紧锁,他也是担忧这个才问的,若真是疫病……
骆参军望着仓房的门板,语气凝重:“若真是疫病,绝不能让其蔓延出去。”
卢监丞的脸紧绷了起来。
骆参军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决绝:“即便要我背负骂名、要我昧了良心,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宁可牺牲这几人,也不能让疫病毁了整个苦水堡,耽误家国大事。”
卢监丞心里多有不忍,偷偷瞧了眼已吓白了脸的老笀,也只能咬了牙重重点头。
边关之人,谁不知疫病的恐怖?
草原上地广人稀,部族分散,疫病难成气候,可大唐边军屯田聚居,一旦疫病传入,便会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尤其是痘疮、鼠疫、畜疫,人随畜病,死者十之七八,十分恐怖。年初苦水堡便被胡人传染得过一次斑疹伤寒,病情是突发高热、全身出红色斑疹、头痛剧烈,一传十、十传百,死者甚众。
尤其是冬春季节,这类疫病更是防不胜防。
卢监丞和骆参军都是那次斑疹疫病的亲历者,当时,用太平车推到大漠里等待焚烧的尸首堆叠得小山一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也是因死伤太多,人手不足,这一年来分到苦水堡的流犯、贬官才更多了。
那边,周校尉刚走进去,便觉眼前一暗。
这仓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是用来堆牛羊马匹的草料的,因此这屋里暗沉沉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方光柱,草灰浮在空中,在光柱里四下飞舞,呛得人鼻头痒,只想咳嗽。
五个戍卒倒在铺了干草的泥地上,他上前一看,一个个甚至连眼皮都是肿的,从衣袖里露出来的手脚,胖硕得如同发过的面引子。
乐瑶与陆鸿元已经马上蹲下来查体了,两人挨个病患按过去,都不需用力,稍稍一按,便是一个深坑,半晌也回弹不起。
有个年轻的,病情最重,许是连喉头都肿起来了,张着嘴呼吸,已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好似拉风箱般的声响。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上半身微微抽搐,看着实在揪心。
周校尉紧了紧拳,却还是克制住了情绪。
他断了臂膀,恐怕在苦水堡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乡了,方才卢监丞与骆参军说起疫病如何如何,他想着,即便是疫病,也该进来为这些曾在他手底下拼命的士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算染上也无妨,他也已是个废人了。
“陆大夫,你那边两位状况如何?”
一道很清澈的女子声音,突然将他从默然出神中唤了回头,慢慢转过头去看,便见老笀口中那曾经出身高贵的小医娘,蹲在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戍卒身旁把脉,一边默然数着脉息,还抽空转头去问陆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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