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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拖着湿透冰冷的身躯,踉跄着爬上岸,躲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深秋的夜风寒意刺骨,湿衣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凌雪寻了处背风的凹陷,示意谢微尘收集枯枝。很快,一小堆篝火艰难地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和部分寒意。
两人围着火堆,默默烘烤着衣物。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凌雪辞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也映照着谢微尘惊魂未定、充满忧虑的眼。
沉默持续了许久。
“那袋钱……”谢微尘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干涩。
凌雪辞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来自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谢微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凌家在外经营的一些暗桩,有些早已变质,甚至暗中投靠了其他人,做着吃里扒外的勾当。”凌雪辞继续道,语气冷得像冰,“清理门户,收回赃物,理所应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微尘能想象到那短暂外出背后的血腥与危险。以一个重伤之身,去清理家族的叛徒暗桩……这其中的风险,简直难以想象。
所以,那血,是叛徒的血。那钱,是赃款。
这个认知让谢微尘心中的恐惧和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却升腾起来。他看着凌雪辞冷硬的侧脸,这个人似乎永远行走在刀锋之上,对内对外,皆是如此。
“你的伤……”谢微尘看向他再次渗血的腰腹。
“无碍。”凌雪辞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实的小瓶,倒出两粒丹丸自己服下,又扔给谢微尘一粒,“驱寒,固元。”
丹丸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很快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谢微尘认出这是凌家上好的丹药,价值不菲。
火光噼啪作响。
“我们……怎么去京城?”谢微尘看着那袋放在火堆旁烘烤的钱袋,“官道和水路恐怕都不安全了。”经历了宋文远之事,他对任何看似正常的途径都充满了怀疑。
凌雪辞沉默片刻,道:“走旱路,绕开大城镇。买马,脚程快些。”
这意味着一路风餐露宿,但确实是避开眼线的最好方法。
“你……认得路?”
“大致方向没错即可。”凌雪辞淡淡道,“活下去,走到地方,比走对路更重要。”
他的话总是这样直接而冰冷,却又蕴含着残酷的真理。
后半夜,两人轮流休息。谢微尘坚持让凌雪辞先睡,他则强打着精神守夜。听着身旁那人即便在睡梦中也因伤痛而偶尔发出的、极其压抑的抽气声,谢微尘的心情复杂难言。
天快亮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两人熄灭火堆,再次踏上路途。凌雪辞凭借对方向的判断,带着谢微尘朝着北方跋涉。
足足走了大半日,雨停时分,他们才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小村落,用一个略高于市价但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的价格,从一个满脸警惕的老农手里买下了两匹瘦骨嶙峋、但看起来还能跑的老马。
有了代步脚力,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彻底远离了官道和人烟稠密处,专挑荒僻的小路和山道而行。风餐露宿,渴饮山泉,饥餐干粮。凌雪辞的伤势在丹药和持续调养下缓慢恢复,但距离痊愈依旧遥远,长时间的骑马颠簸对他仍是巨大的负担。
谢微尘则默默承担起了更多的杂事,生火、打水、喂马、探路。他发现自己对那些野外生存的技能掌握得越来越快,许多事情仿佛本能一般,信手拈来。他甚至能通过观察土壤和植被,找到一些隐藏的水源或是可食用的块茎。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不容忽视。是那盏古灯带来的?还是那些破碎记忆深处的本能正在苏醒?谢微尘不敢深想。
两人一路沉默的时候居多。凌雪辞本就寡言,谢微尘则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
有时夜深人静,围着篝火,谢微尘会忍不住偷偷打量凌雪辞。他看着对方在火光下依旧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蓝色眼眸,看着他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背。
恨吗?自然是恨的。是他将自己拖入这无休止的逃亡和险境,是他用禁制控制着自己。
怕吗?依旧是怕的。怕他的冰冷,怕他的狠戾,怕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然大物。
可是……除了恨和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
是那句“罪不至此”?是冰河中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是耗费力量为他梳理神魂的微光?还是他清理门户时那份冷酷背后的、对自身原则的某种扭曲坚持?
谢微尘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无法丢下他独自逃生。不仅仅是因为禁制,不仅仅是因为碎片,似乎还有别的、更复杂的原因。
凌雪辞似乎总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但从未点破。有时他会冷冷地回视过来,直到谢微尘慌乱地低下头。有时,他会极淡地、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深远的问题。
他们就像两只被迫同行的困兽,彼此警惕,彼此依存,在茫茫的北行路上,揣着各自的心思和秘密,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阴谋与未知终点的帝都,艰难前行。
地势逐渐变得平缓,空气中的寒意日益深重。阔叶林木渐渐被耐寒的松柏取代。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显得更加雄浑而冷峻。
他们离北方,离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越来越近了。
这一夜,他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篝火燃起,驱散着北地深秋的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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