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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宁的母亲汤容容,五十四岁,是个温婉而坚韧的女人。家里还有几个佣人。其中跟杨一宁最亲的,是来自澄迈县的符美珍,杨一宁喊她小澄迈。
小澄迈在杨家不只是一个佣人。她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杨舒逸和汤容容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吃饭的时候让她上桌,过年的时候给她包红包,她老家盖房子的时候,杨舒逸二话不说拿出两万块钱。珍姐感恩,干活更卖力了,把杨家的每一寸地方都擦得锃亮,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她管杨一宁叫“阿宁”,管杨一江叫“阿江”,管杨舒逸叫“阿爸”,管汤容容叫“阿妈”——不是佣人对主人的称呼,是家人对家人的称呼。
那天晚上,杨一宁出任务之前给家里打过电话。
是珍姐接的电话。
“珍姐,我爸呢?”
“阿爸在客厅看电视呢。小姐,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留了汤。”
“不喝了,珍姐。你帮我跟我爸说一声,今晚有大行动,谈波的案子。让家里门窗关好,谁敲门都别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珍姐当然知道谈波是谁,全海市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那你小心啊。”
“我知道。小澄迈,你也小心。”
挂了电话,珍姐站在电话机旁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客厅,把杨一宁的话转告了杨舒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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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舒逸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去检查了院子的铁门,锁好了,门闩插上了,他还特意在门后面顶了一根铁管。他又检查了别墅的防盗门,反锁了,还挂上了链子锁。他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一楼二楼的都查了一遍,连地下室的气窗都没有放过。
汤容容看他忙前忙后,放下了手里的毛衣针,问他怎么了。
“一宁说让关好门窗。”杨舒逸轻描淡写地说,他想起被杨一宁抓回杨家住的自己的大弟子吴德瑞,要是他在就能安心了,可惜了这家伙不肯在杨家企业混,非要跟着谭笑七,现在又成为海市黑道老大。杨舒逸叹口气,年轻人的事,他的确管不了。
今天杨舒逸还是很开心的,中午邬总代替谭笑七送来去年智恒通的分红,那是一笔巨额资金,虽然杨舒逸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这笔钱能使举步维艰的杨氏的几个项目起死回生,所以杨舒逸打定了主意,就当是借款,以后项目有利润了再返还给谭笑七。
汤容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放下毛衣,走到佛龛前,点了一炷香,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站了很久。香烟袅袅升起,在佛像面前盘旋了一圈,缓缓散开。
小澄迈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端到客厅,给杨舒逸倒了一杯,又给汤容容倒了一杯。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安安静静地陪着。
晚上九点,杨舒逸让家里的佣人们早点回房间休息,叮嘱她们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另外两个佣人,张妈和阿芳,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小澄迈没有走。
“老爷,我不怕。”珍姐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客厅陪着你们。”
杨舒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小澄迈的脾气,平时温温和和的,像一杯白开水,但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舒逸坐在客厅的沙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低。海口电视台在放一部新电视剧【情满珠江】,画面一闪一闪的,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他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一口一口地抿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汤容容坐在他旁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经。佛珠是檀木的,被她捻了十几年,珠子已经磨得油光亮。
珍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窗户,看向大门,看向走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她在紧张,但她在忍着。
他们在等。等电话响,等消息来,等阿宁平安归来的那个时刻。
晚上十点多,杨舒逸听见了院子外面有动静。
起初他以为是风。一月的海口,夜风吹起来带着凉意,院子里的凤凰木叶子沙沙地响。但那个声音不对劲,不是树叶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在走路。
杨舒逸放下茶杯,竖起耳朵。汤容容也停了捻佛珠的手,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珍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毛巾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脚步声停了。他们等了十几秒,没有动静。杨舒逸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要重新端起茶杯,忽然听见院子铁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动门锁。
杨舒逸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出任何声响。汤容容也站了起来,脸色白。珍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汤容容身边,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回房间去。”杨舒逸低声说,声音平稳,但不容置疑。他看着汤容容,又看了珍姐一眼,“都回房间去,把门锁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杨——”
“听话。”
汤容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十多年,年轻的时候是灼热的,中年的时候是沉稳的,此刻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决绝。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小澄迈没有跟上去。
“小符,你也去。”杨舒逸说。
“老爷,我——”
“去!”
杨舒逸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小澄迈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听过杨舒逸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汤容容走进了卧室。
她进去之后,没有关上门。她站在门缝后面,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走廊里的杨舒逸。
汤容容在卧室里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佛珠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珠子在地板上弹跳滚动,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小澄迈没有关门。她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
杨舒逸走到客厅的窗边,侧着身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凤凰木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路灯的光从栅栏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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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铁门的锁在动。不是被钥匙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弄的。锁孔里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咔。”
很轻,很脆。是铁门的锁被打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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