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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狗场?”谭笑七抬起头,眼睛比怀里的狗还亮,“专养雪纳瑞?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一天亲八只,亲不过来就雇人帮我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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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果真举起双手,像投赞成票似的晃了晃,大家都笑了起来。谁能想到,这句随口说的玩笑话,竟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时间的土壤里。
十多年后,北京东坝金盏乡的一片开阔地上,两座红砖灰顶的大瑞可犬舍拔地而起。院子里,二十多只雪纳瑞在阳光下追逐嬉闹,银色的背毛闪闪亮。
狗场的主人之一,是堂姐的儿子廖博衍。他蹲在犬舍边,正给一只怀孕的母犬梳理毛。另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是卢敏的儿子,嗯,就是钱老和卢敏的私生子。
“血统证书到了,美国引进的那条公犬的后代,认证下来了。”卢敏的儿子把水递过去,“咱们‘双雪堂’的名字,现在业内可都知道了。”
廖博衍接过水,望着满院奔跑的雪纳瑞,忽然笑了:“你说,当年孙妈妈在谭家大院餐厅里说开狗场的时候,想过真有这一天吗?”
“孙妈不知道,谭爸想的怕是‘一天亲八只’。”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犬舍的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始于一句玩笑,成于两代痴人——大瑞可犬舍。院子里的雪纳瑞们仿佛听懂了什么,齐齐竖起耳朵,冲着午后的阳光,出欢快的吠叫。
大瑞可的狗场在东坝那边扎下根以后,渐渐成了谭家人的一个据点。周末没事的时候,总有人开车过去,名义上是看狗,实际上是把那儿当成了一个能透气的地方。廖博衍性子随和,谁来都招待,烧水沏茶,或者干脆就在院子里支个炭炉烤羊肉串。狗在脚边窜来窜去,小孩追着狗跑,大人坐在马扎上闲聊,那场景,看着就热热闹闹的。
几乎谭家所有人都去过,看那些雪纳瑞竖着耳朵跑来跑去,说这狗长得跟小老头似的,怪有意思。谭笑七更不用提,那是他外甥的场子,隔三差五就溜达过去,往躺椅上一歪,狗往怀里一趴,能睡一下午。连常年忙得脚不沾地的谭讲话,都抽空去过两回,还破天荒地在朋友圈了张撸狗的照片。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去。
钱乐欣。
别人喊她,她说不去。再喊,还是不去。问得急了,她就笑笑,说忙,说下次,说什么都行,就是不去。
其实谁都知道为什么,卢敏的儿子在那儿。
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钱乐欣从没问过,也从没想过要问,卢敏生的。她见过卢敏的照片,眉眼温顺,看着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恨。她试过恨,现恨不起来。钱老猝死的时候他才三岁,懂什么?可也不是爱。不是那种妹妹对弟弟的爱。她甚至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弟弟?她从来没叫过。
父亲走了以后,那孩子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进了这个家的缝隙里。按理说,跟她没什么关系。可他身上流着跟她一样的血。他是她爸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男孩。
这像一根刺扎着。
大瑞可犬舍,她去不了。
有一次,她开车路过东坝,鬼使神差地拐进金盏乡那条路。开进去几百米,又掉头回来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酸。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愿见那个孩子,还是不愿见那个孩子所代表的一切,父亲在人生最后那段日子,选择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她不愿见的,是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那些没办法修补的裂缝,那些想起来就让人心里紧的东西。
有一次,她在家收拾旧物,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她还小,父亲抱着她,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没再拿出来。
那个男孩,据说已经长得很高了。廖博衍偶尔提起,说那孩子人也老实,话少,干活勤快,把狗场经营得井井有条。钱乐欣听着,点点头,不接话。
有一次过年,全家人聚餐,那孩子也来了。他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什么,他就简单答一句。钱乐欣从厨房端菜出来,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菜放到桌上。
她还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吧。也许有一天,她能走进那个狗场,能站在阳光底下,能看着那些雪纳瑞跑来跑去。也许有一天,她能走过去,跟他说,嘿,你长大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偶尔翻翻朋友圈,看别人的照片。照片里,那些雪纳瑞还是那么欢实,竖着耳朵,胡须一颤一颤的。有时候照片角落里会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低着头在给狗喂食,或者在收拾院子。
她看两眼,划过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笑起来最好看。
她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得有点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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