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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二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侄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另一种长大——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终于和自己和解的长大。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二婶的声音:“老谭?小七?你们说完没有?我给下了两碗面,趁热吃。”
谭笑七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门。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暖光和面条的香气一起涌进来。
“二婶,正饿着呢。”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二婶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屋里坐着的丈夫,脸上带着点探究的神情。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那就快过来,虞姑娘陪着晓烟在餐厅呢,一起吃。”
谭笑七接过托盘,往餐厅走去。经过二婶身边时,二婶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谭二叔最后一个走出书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还放在桌上,烟灰缸里有一小撮烟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轻轻带上门,往餐厅走去。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二婶正给每个人碗里添面,虞和弦小声跟晓烟说着什么,晓烟的脸色已经好多了,正低着头吃面。谭笑七坐在晓烟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到堂姐碗里。
“小七,你自己吃。”晓烟说。
“我晚上不吃太多。”谭笑七笑笑,“你刚才吓着了,补补。”
晓烟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谭二叔在妻子身边坐下,接过递来的面条。热腾腾的面条冒着白气,香气扑鼻。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平时吃的都要香,恩,比小七做的还香。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谭二叔的大院,照着那辆险些撞上院墙的车,照着这个冬夜里,一屋子吃饭的人。
夜深了,但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谭笑七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小九出院那天被谭爸暴打,严格意义来说,他那次去了薛礼是阎罗殿,是那姓薛的把他打回人世间的,所以他的意识虽然还是谭爸谭妈的儿子,但心理上他是全新的谭笑七,是星君弋者,不是随便哪个凡人的儿子了。
二婶看谭笑七吃了面条,脸色也平和下来,就开口问,“小七,你是准备明天把我们这些家眷都带回海市你那个新修的大院?”
谭笑七点点头,“是的二婶,北京这边停了一架湾流,明天下午孙农的那架也要降落北京,到时候咱们有两架飞机,明天上午在北京采办年货,什么羊肉啦干黄酱啦香菜啦带回去,明天傍晚北京起飞,现在海市可比北京暖和多了。”
听到孙农,二叔二婶瞬间明白谭笑七的计划周详,不知道孙农见了父亲会是什么感觉,但是她一定会感谢七哥的细心。于是二叔和谭笑七吞云吐雾,几个女人商量起明天去哪里采购,都买什么,买多少的细节。
谭笑七又告诉了二叔一件事,他把甄英俊的那个三进大院送给岳崇山了,估计岳领导会转送给岳知守。
二叔很好奇,“那么好一个院子,你还真舍得。”
谭笑七笑,“有什么舍不得的,甄英俊以前调了一个连看守院子,我又没有这个权力,留着得费多少力气安排安保,送出去才踏实。”
一直注意这边的动静的二婶听到这个,由此才真正开始佩服这个侄子。
夜深了,谭二叔的大院渐渐安静下来。
餐厅里的面条吃完了,碗筷收拾干净了,虞和弦扶着已经缓过劲来的谭晓烟上楼休息。客厅里只剩下谭二叔和二婶,还有坐在沙上的谭笑七。
暖气片出轻微的咔哒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二婶给每人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坐下来,目光在丈夫和侄子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谭笑七端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仿佛刚才书房里那番话从未说过。
谭二叔抽完最后一锅烟,把烟锅在烟灰缸边磕了磕。磕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七,刚才你说那些事的时候,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笑七转过头来:“您问。”
谭二叔把烟锅放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那是他很少有的、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姿态:“你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寂静的深潭。
二婶微微一怔,看看丈夫,又看看侄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谭笑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渐渐沉底的茶叶,看了很久。久到二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来。
“二叔,我恨过。”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屋子里,“小时候恨过,恨我妈为什么跟别人在一起,恨我爸为什么也这样。恨他们为什么生了我又不好好待我,恨他们让我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有爹有妈却跟孤儿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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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
“为什么?”二婶忍不住问。
谭笑七转向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二婶,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我把那些力气省下来,用来扎马步,用来读书,用来挣钱养活自己和孙农孙兵。后来我现,当我把那些力气用在别的地方,恨就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淡了。”
他重新看着茶杯:“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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