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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靠在单间的墙角,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这馒头暄软得跟棉花套子似的,掰开一股麦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里头还夹着两片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汁早就渗进面里,把周围浸得酱黄油亮。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溜圆,眼睛却眯成了两条缝。
这日子,真是他离开第二猴岛后最滋润的。说是单间,其实很大,五十来平米,但就他一个人住。大通铺和一床薄被,墙角是蹲坑,田看守是个闷葫芦,除了送饭送水、隔两天吭哧吭哧拉进来塑料浴缸,放药浴热水,几乎不跟他说一句话。更稀奇的是,从上回被铐着推进来那天算起,从没人提审过他,也没人过堂问话,好像外头那摊烂事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似的。
王英嚼着馒头,脑子里闪过这层,心里头更踏实了,没人提审好啊,他巴不得就这样住下去。顿顿有热乎饭,睡醒就有得吃,吃饱了就躺着,偶尔还能泡个药浴。那药浴是真舒服,田看守每次放好水,就往里倒一包褐色的药粉,整个卫生间都弥漫着一股苦艾混着薄荷的清凉味。王英把整个身子泡进去,热水漫到下巴颏,那些以前在猴岛上落下的老伤——被同类挠破的皮、摔断又长歪的肋骨、还有后来被谭笑七吓得浑身紧的筋——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揉开,舒坦得他直哼哼。
最关键的是,谭笑七那小兔崽子再也没出现过。一想到这个名字,王英嘴里那块肥肉顿时没了滋味。他用力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咽下去,后背却莫名绷紧了。
那小子实在太坏,太可怕了。坏得跟第二猴岛上那些成精的老猴不一样,老猴再阴损,好歹是为了争吃的争地盘,招数有迹可循。可谭笑七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王英琢磨了八百回也没琢磨透。他在那间密室里受够了谭笑七转换时间的折磨,他觉得要是再延续几天,自己肯定会疯。
王英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他狠狠咬了口叉烧包,把注意力拽回到眼前。肉汁混着面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热乎乎的一团。他又看看这间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田看守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顺眼极了。
没人问话,没人找茬,没有谭笑七。外头有没有人惦记他不知道,但至少这铁门一关,谁都进不来。他把最后一口叉烧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花,往后一仰靠在铺盖上,盯着灰白的天花板,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王英躺在地铺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明天又该泡药浴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筋骨就自动松泛了几分,像是提前尝到了那热水的滋味。从上回泡完到今天,整整两天过去了,他身上那些陈年老痂——那些在第二猴岛上被同类挠破、抓伤、咬过之后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的硬壳子,已经掉了七七八八。
他撩起袖子,凑到窗子透进来的那点光底下看。胳膊上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是新长出来的肉。那些以前摸着硌手、看着黑褐色的硬痂,如今只剩下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还贴在肘弯处,边沿翘起来,露出底下光滑的新皮。王英用手指捏住一块,轻轻一揭,痂壳应声脱落,一点血都没带出来。他凑近闻了闻,新皮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自己的气息,不难闻。
他把那块小硬痂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一弹,看着它落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身上不痒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以前在第二猴岛上,那些伤口结痂的时候痒得他整夜整夜挠墙,挠得指甲缝里都是血丝,挠破了又流脓,脓干了再结痂,反反复复没个尽头。夜里睡觉时,他得侧着身子,把最痒的那几块地方露在外头,不敢蹭,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炸开,又是一场折腾。
现在不一样了,他躺平身子,把两条胳膊摊在身体两侧,后背贴着薄薄的褥子,每一寸皮肤都安安稳稳地搁在那里,没有哪一处痒,没有哪一处刺痛。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褥子粗糙的布纹硌在肩胛骨上,那种细微的触感踏实又清晰,不像以前,全是麻麻木木的痒和疼。
夜里睡得也沉了,王英已经连着好几晚一觉睡到天亮,田看守开门送早饭的动静才把他弄醒。搁在以前,他夜里要醒七八回,不是被痒醒的,就是做噩梦吓醒的,梦里总是谭笑七那张脸,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眼睛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门的方向,这间屋子的门是铁的,上头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平时用铁片挡着。王英盯着那小窗看了半天,确认那块铁片严丝合缝地盖在那儿,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没人审他,没人问他,田看守每天送三顿饭、隔两天放一池热水,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欠奉。王英有时候琢磨,是不是外头把跟他有关的那茬给忘了?还是说,有人把他塞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他躲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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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张脸,谭笑七,那小王八蛋千万别来。
王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颏。被子是薄薄的棉布芯子,洗得白了,但干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他知道谭笑七那小子手眼通天,什么门路都有。但王英就是希望,特别特别希望,那小王八蛋一辈子也别想起这档子事,一辈子也别往这地方来。
他不想再看见那张笑嘻嘻的脸,不想再看那双冷得瘆人的眼睛。
不想再被那小子当猴耍,虽然他自己本来就是猴精,但在谭笑七跟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猴子,被人捏在掌心里,想怎么逗就怎么逗。
王英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门,面朝墙壁蜷起来。墙上刷着白灰,有几处裂纹,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半天,慢慢把眼睛闭上了。明天泡药浴的时候,得把那几块没掉的痂好好泡一泡,泡软了,一揭就掉,晚上睡觉,又能舒服一点。
至于谭笑七,他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了一百遍:别来,别来,一辈子都别来。
不知道自家闺女王小虎到底怎么样了,不过王英想女儿想的不多,现在都自身难保,顾不上那丫头片子了,就算她此时跟着谭笑七想来也不会吃太多的苦吧。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就是虽然交待了抛尸秦时月的罪行,但是两年半过去了,尸估计都被野兽吃光了,海南岛又雨水大,就算谭笑七去五指岭找也未必能找到,要是真找到了,肯定来找自己的就是警察了,嗯,杨一宁那娘皮,想到她,王英居然不后悔在拍卖那天挑衅了谭笑七。
王英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不知道王小虎那丫头片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闺女,这念头只在心里打了个转,就被他摁下去了。想也没用,现在他躺在看守所这个单间里,外头的铁门锁着,田看守那张木头脸一天露不了几回,他连自己还能在这儿待多久都不知道,哪有功夫惦记那个丫头。
再说那丫头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猴精猴精的,比他这个当爹的还滑头。她要是跟着谭笑七,想到这里,王英的后脖颈子又紧了紧。
谭笑七那小王八蛋是真坏,但对王小虎应该下不去狠手吧?那小子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跟个丫头片子过不去。再说了,王小虎那张嘴,哄起人来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谭笑七就算想使坏,没准儿也被她哄得团团转。
王英在心里给自己吃定心丸:跟着谭笑七,吃不了什么大苦。顶多就是——就是被那小子当枪使,或者当猴耍。但王小虎本来就是猴精的闺女,让人耍两下也少不了块肉。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丫头的事儿就这样吧,想多了也没用。
要紧的是秦时月那档子事。
王英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把那天的情形过了一遍——五指岭,夜里的林子,那个女人的尸体,他动手的地方,抛尸的地点。他当时吓破了胆,进来之后头一回提审就全交待了,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没瞒。
可现在想想,那都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一千来个日日夜夜。海南这地方,雨水多得能淹死人,五指岭上的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土早就冲塌了,秦时月的尸只怕早就被野狗野猪啃得精光,骨头架子也让雨水冲散,东一块西一块,长满了青苔,跟乱石枯枝混在一处,神仙来了也认不出那是人骨头。
王英想着这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就算谭笑七那小王八蛋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带着人上五指岭找,也未必能找到什么。那山太大了,林子太密了,雨一下,什么都变了样。两年半过去,那地方只怕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要是真找到了呢,王英的手指抠进褥子里。要是真让谭笑七找到了,那来找他的就不是那小王八蛋了,是警察。铐子一戴,押出去,过堂,判刑,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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