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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是第一次进岳崇山的办公室。他的目光被墙上的那幅字钉住了,不是什么气势磅礴的草书,也不是常见的“宁静致远”或者“厚德载物”,只有两个字,端端正正,隶书写就——
慎独。
纸是洒金的宣纸,年代久了,金色已经暗,边缘有些许黄褐色的斑点。装裱的绫子却是上好的云鹤纹宋锦,看得出重新装裱过,手艺极讲究。字迹古朴厚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偏偏又在收笔处带了点隶书特有的波磔,像一个人把满腹的心事都压住了,只在最后一刻微微叹出一口气。
谭笑七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倾身往前探了探,想看清落款处的印章。
岳崇山这才抬起头来,搁下笔,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谭笑七像是没察觉领导的目光,自顾自地走近两步,把下巴仰起来,端详了许久,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既诧异又真诚的神情:
“领导,请问这幅字出自何方高人之手?”
岳崇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看出来什么了?”
“我不敢说。”谭笑七又回过头去看那幅字,“就是觉得……这字不像现在的人写的。”
“怎么个不像法?”
“现在的字,要么太规矩,规矩得像印刷出来的,没魂儿;要么太张狂,张狂得恨不得把笔甩到你脸上来。这幅字——”他伸出手,隔空比划着那两个字的笔画,“写得这么稳,稳得像一座山压在那儿,可你又觉得这山底下有东西在动,在往外拱。写这字的人,怕是心里头压着大事。”
岳崇山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隐约传来楼下院子里的扫地声,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是左光斗的手迹。”
谭笑七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左——明代那个左光斗?”
岳崇山点了点头,拿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谭笑七又转回去,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几乎是凑到了跟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天启年间,管刑部的那位?”他的声音低下来,“弹劾魏忠贤三十二斩罪,最后死在狱里的那个左光斗?”
“嗯。”
“这幅字……”谭笑七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岳崇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出轻轻的一声响。
谭笑七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左光斗下狱之后,炮烙夹拶,筋骨糜烂,却始终不肯在供状上签字。最后活活被拷打而死,死的时候,身上的肉都烂尽了,骨头一根根露出来。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
慎独。
写得那么稳,那么静,那么不动声色,可这会儿再看,那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从骨头里熬出来的。
岳崇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坐。”
谭笑七回过神来,这才现自己站着半天了。他转过身,在那张待客的沙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杆挺得笔直。
岳崇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个懂字的,我知道你的字很好,什么时候静下心来,给我写一幅八尺中堂吧。”
谭笑七没接这个话,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墙上那幅字,飘向那两个沉甸甸的、压了一肚子话却什么都不说出口的字。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一会儿,谭笑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低了许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我二叔改名谭慎独,是为了追求某种境界,原来……”话到这儿,突然卡住了。
岳崇山抬起眼皮看他。谭笑七的目光还粘在那幅字上,嘴唇微微动着,却不出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沙扶手,指节泛出一点白,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原来什么?”岳崇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
谭笑七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宁愿自己不明白。“我二叔……”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我二叔以前跟我说过,他的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年轻时候改的。那时候我刚上高中,问他‘慎独’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说——”
谭笑七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说,‘慎独’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要把自己当个人。”
岳崇山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当时不懂。”谭笑七的声音越低了,“我以为他就是爱端着,爱讲大道理。后来他那次被撤职,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也不开灯。我问他怎么不开灯,“他说,”谭笑七的声音有些飘,“他说,习惯了。”
“我一直以为他改名谭慎独,是为了追求某种境界。修身养性啊,圣贤那套。现在才明白——”他没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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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崇山替他说了:“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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