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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父亲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岳知守抬起头,他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先是左边,再是右边,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像冻了一冬的土解了冻。那笑意不深,只浮在表层,可它确确实实在那儿。连眉心那道常年拧着的竖纹都舒开了些。
“那小家伙,”岳崇山说,“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小家伙!岳知守三十二年没从父亲嘴里得过这待遇。他想了想谭笑七在西四冷面馆低头掰筷子木刺的样子,二十八岁的人了,父亲还叫他小家伙。
他没接茬,说:“您风湿又犯了?”
岳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只手按在暖气片上,骨节粗大,手背浮着淡青的筋。他转了转腕子,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入冬就闹,”隔一会儿说,“今年比去年早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冬第一场雪来得忒早。岳知守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父亲能单手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那时这手还不见这些僵硬的纹路。“他给您治过?”
“他师父治过。”父亲把手收回开衫口袋,“释师父说,徒弟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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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气咝咝响。父亲靠门边站着,岳知守站在屋角那张褪了色的扶手椅旁。沉默像暖气一样匀匀地铺满每寸地。
“你觉得,那个虞大侠能把东西带回来吗?虞这个姓不多,他是你师傅的二哥对吧?”岳崇山说。
“爸,您怎么肯定那个东西会被钱景尧带回来,万一甄英俊找别人呢?”
岳崇山轻笑一声。那笑不是从喉咙里浮出来的,倒像从眼底化开的,弧度刚刚好,不凉薄,也不热络。“知守,”他唤他名字,像唤一枚棋子落进某个早已看好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夸你学历高,我却劝你学围棋吗?”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投下一道掠影。
知守没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岳崇山也不是在问他。
“学历这东西,”岳崇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别人给你打的分数。你答对了所有的题,他们就给你一张纸,盖个章,说你行。”
他把“行”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围棋呢?”他伸手,指尖点了点知守膝上那本棋谱的封皮,“没人给你打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是你答对了多少,是你面对空白棋盘的时候,敢不敢落子。”
暮色又沉了一分。知守垂着眼,看见自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你那些学历,”岳崇山的声音缓下来,像走在一条很长的回廊里,“是你证明给世界看的。围棋是我希望你证明给你自己看的,世界已经夸你够多了。”他说,“我不会夸你。我只教你输,输得起,比赢得漂亮难多了。”
岳知守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像一池搁久了的茶水,泛着黯黯的青。他垂着眼,他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落子。黑子白子装在一只旧木盒里,盒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哪一年的旧物。父亲把白子放进他掌心,说,这子啊,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棋子凉丝丝的,像冬天檐下的冰凌。
现在他懂了。
岳知守思忖一阵。不是在想父亲的话,那些话已经听进去了,像一枚棋子稳稳落在天元,四通八达,再无挪移的余地。他是在想自己。想了这些年,书读到顶,论文了几篇,旁人见面便夸少年英才、后生可畏。他从前也当真,以为自己走得够快、够稳。直到今夜父亲说起棋盘,说起那个无人给你打分的空白天地,他才忽然觉,他走了那么远,竟从来不曾独自落过一子。
除了认虞和弦那个毛丫头为师,岳知守轻轻吸了口气。
“爸,”他说,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一枚棋子敲在木棋盘上,落定了,“我懂了。”
他对着父亲一欠,欠身的弧度不大,脊背却压得很低,像一个棋手终局时推枰认输,又像一个棋手开局前郑重行礼。他没有去看父亲的脸,只是起身,把棋谱合上,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然后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门槛外头,夜色正浓。
岳崇山没有叫住他。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融进门外的青灰色里,步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青砖上。他忽然想起知守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走完这条回廊,从正房到东厢,五十三步,一步没摔。那时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没有夸他,现在也没有。
岳崇山慢慢站起身,他走出东厢房。回廊很静。月色薄薄地铺了一地,像谁洒了一盘白子,疏疏落落,捡不干净。岳崇山走得不急,脚步比往常更慢些,背在身后的手虚握着,仿佛掌心里还握着什么。也许是茶盅的余温,也许是方才那枚没有落下的子。
走到回廊中段,他忽然停了一停。墙角那株老石榴已经过了花期,枝影横斜,在地上描出疏疏的墨线。他记得知守小时候问过,为什么这树只开花不结果。他说,不是不结果,是时候没到。
他站了片刻,又迈开步子。正房的灯还没点,窗纸透出沉沉的暗。岳崇山迈进门槛,没有去摸火折子,只是立在黑暗里,背脊靠着门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交代。“谭笑七,”他叨咕着,“得给他加担子了。”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谭笑七是半年前认识的,释师傅说他天分极高,只是年轻,总觉得自己还能再等一等。岳崇山从前从不催他,就像从前从不催知守。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沉默良久,终于动了一动——他伸手,将窗帘拉严。
他忽然不想等了,这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却又像蓄谋已久。钱景尧前后三次投进智恒通个亿,如果钱景尧被那个虞大侠刺杀,就意味着这笔巨款悄咪咪地了谭笑七。岳崇山你相信就连甄英俊甚至钱乐欣都未必知道数额。
他想着谭笑七。既然那小家伙要去洛桑,就意味着他会和李瑞华那个那个,他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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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甄英俊苦练三十年都到不了的境界。自己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不准甄英俊出访。
要是钱景尧不在了。那笔钱将稳稳当当地落进了谭笑七的账户里。
个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夜色里这笑声短促,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既然谭笑七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为国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的罢。
窗外起风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正有一架飞机穿越潘帕斯高原,飞向洛桑。那个年轻人或许正倚窗小憩,静静地看着渐渐逼近的雪山。
岳崇山的手指在话筒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像棋手落子前最后的斟酌,而后他抄起听筒,号码拨出去,动作干净得像切断一根绳索。
“从现在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全力支持岳知守的计划。”
电话那端没有迟疑。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早就不需要追问“为什么”。
“告诉专机机长,”岳崇山望向窗外,停机坪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冰冷的弧线,“飞机必须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港。”
半小时。不多不少。足够让一切严丝合缝,又不会早到引人起疑。
他顿了顿,像在丈量某个看不见的距离,“届时除钱景尧之外,代表团所有人员,必须经过海关严格的入关安检。”他把“严格”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该开箱开箱,该过检过检,别留话柄。”
然后他垂下眼睛。玻璃窗上,他的面孔与夜色重叠,看不清表情。
“钱景尧进卫生间前,对他使用伞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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