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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的目光没有移开,似乎在仔细称量岳知守吐出的每一个字,斟酌里面的虚实与风险。“时间窗口有多长?”
“我能控制的,是他的航班落地时间前后各十分钟,那条跑道不会有其他飞机起降干扰。廊桥会准时对接,但专门接他去贵宾楼的那辆黑色摆渡车,会‘恰好’因为调度问题,晚来五分钟。”岳知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巧妙地融入隔壁桌越来越响的劝酒声中,“从他被保镖和助理簇拥着走出舱门,到步入那个卫生间,中间大约有七到八分钟的移动时间。你的人,必须在里面‘认真工作’,把‘维修中,暂停使用’的黄色三角牌放在门口,但别完全堵死,要留一条缝,让人能看到里面有人,又不会轻易闯进来。等他单独进去,反锁门,处理,然后从内部清洁人员通道撤离。通道另一头,有车接应。”
“工具怎么处理?”
“就留在现场。会是五金店最常见的款式,磨损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能追查的标记。水会冲走大部分该冲走的东西。”岳知守说完,缓缓靠回吱呀作响的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又消散无形。“整个链条,我们的人都不会直接露面。空姐递饮料,地勤关卫生间,摆渡车调度延迟,每一环看起来都是独立的意外或者例行公事。最后所有线索,只会指向一个在机场庞大地下管网里蒸了的清洁工。”
他省略了一点没说,那个卫生间内部,其实有一条老旧的上水管道,就在洗手池后方。虞大侠得手后一分钟,岳知守的人会远程引动一个小装置,让那段管道“意外”爆裂。急涌而出的水,能更好地覆盖和毁灭大多数证据。
谭笑七终于拿起筷子,伸向自己那碗早已凉透、油花凝结的面,却只是缓缓搅动着。暗色的荞麦面条纠缠、打结,又无力地散开。“听起来,每一步都算到了。”他说。
岳知守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并非赞美的意味,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冷笑。“无非是把他几十年来习惯的每一个生活环节,都轻轻拧动一点点角度。角度很小,小到不会立刻引起他那种人的警觉。但所有这些微小偏移连成一条线,就能把他稳稳地送进一条为他预设好的死胡同。”
“那胡同的尽头,”谭笑七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你安排的人?”
“是。”岳知守坦然承认,目光如铁,“所以,你要派最干净、手最稳、事后也最不容易被追踪到的人。事情结束,他必须立刻消失,永远消失。像水消失在水里。”
谭笑七告诉他,“这个你放心,肯定追踪不到。”
两人之间,只剩下面条碗里最后一点余温,和隔壁桌越来越模糊的醉话。
冷面馆的门又开了,涌进更多顾客,老板娘尖利的招呼声刺破空气。谭笑七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他解开毛衣最上面的扣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平面图、证件、工具车停放位置、内部通道的钥匙和密码,还有接应撤离的路线和车辆……”岳知守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桌子,“全在里面。看完记牢,烧掉。”
信封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油渍很快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圆斑。谭笑七没有立刻去拿。
岳知守也不催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胡同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晃,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划过。“一月三号。”他说,“下午两点十分落地。”他微笑地看着谭笑七,“那会儿你应该是在法庭上面对你父母吧,你最好想办法让法官在下午开庭。”
谭笑七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手指碰到那个潮湿的信封,像被烫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攥住了。很沉。
“面凉了。”岳知守转回头,指了指谭笑七的碗,“他们家面,凉了就更硬,更难消化。”
谭笑七没说话,也没动那碗面。他只是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微微白,目光看向岳知守身后某处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明亮、冰冷、人流如织的国际到达大厅,看到了免税店刺眼的灯光,和那个即将被“维修中”牌子半掩的、寂静的卫生间入口。
岳知守招招手,叫老板娘结了账。硬币落在铝制托盘里,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穿上大衣,围好围巾。
谭笑七问,“令尊知道吗?”
岳知守毫无表情,“等这事过去,”他临走前,停在桌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请你吃热的,加上我师父。”
谭笑七没有抬头,直到岳知守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直到隔壁桌的划拳声也渐渐平息,他才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被信封边缘勒出的红痕。然后,他端起那碗冰冷僵硬、足以硌疼胃的荞麦面,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他心里很怪异,本来是自己策划的行动,现在反而岳知守成主导了,也好,虞大侠最后能平安回到阿根廷就好。
谭笑七走出冷面馆,在不远的一个书报亭拿起公共电话,先拨打二叔的电话,告诉他早晨提出来的问题已经解决。然后拨打卫生部总机,告诉女团长,这次出访的指标他负责了,每人一个大件一个小件。
女团长非常高兴。谭笑七告诉对方他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机场迎候代表团。
当谭笑七和孙农交流后,和孙兵谈了半个小时,主要是交待魏汝之勘察到的秦时月遗骸的情况,谭笑七记得老魏的清单。只要王英”出事“,谭笑七一定会把秦时月的失踪捅出去,届时应该由孙兵这位高级法医再次勘察五指岭现场。被借调到银行汇票专案组的孙兵已经很久没出过现场,他谨慎地问了七哥几个问题,然后要了魏汝之在海市的手机号,他准备后天回海市,到时候请老魏带路,悄咪咪地去趟五指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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