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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他会走进哪个?”
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谭笑七思维里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致命的盲点。他张了张嘴,却现喉咙紧。是啊,钱景尧不是程序,他有自己的生理时钟和突状况。也许飞机上咖啡喝多了,一下飞机就急;也许他刻意避免人多眼杂的第一个;也许随行保镖会建议去更私密的休息室……
没等她缓过神,二叔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更重,更沉:
“你的人在哪个卫生间里,‘提前’做准备?”
“轰”的一声,谭笑七感觉自己的思维架构在内部崩塌了。不是哪个的问题,而是每一个都可能,也都不可能。提前在所有卫生间布置人手?且不说如何避开无死角的监控和巡逻,如何让杀手长时间潜伏在充满异味和人来人往的厕所隔间而不被现,单是协调和不确定性,就足以让整个计划变成一个笑话。如果钱景尧偏偏一个都没进呢?如果他使用了头等舱旅客的快通道,哪里有独立的、更安全的卫生间呢?
瞬间胃疼。
那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绞痛,从胃部深处痉挛着蔓延开来。冷汗倏地渗出额角,后背的衬衫似乎也贴在了皮肤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智力被彻底碾压、计划根基被瞬间抽空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他一直以为自己算得够细,够周全,可在二叔这种老辣的目光下,那看似巧妙的“卫生间伏击”,漏洞大得像个筛子,幼稚可笑。灯光下,谭笑七甚至觉得二叔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油烟刻出的皱纹里,都写满了无声的嘲弄。
书房里,墨香与烟味依旧固执地缠绕着,但之前那种“倒反天罡”的荒诞感,此刻已被一种更为彻骨的寒意取代,那是面对真正深不可测的老江湖时,意识到自身无知的寒意。
谭笑七的胃还在隐隐抽搐,脑海里正混乱地试图修补那三个卫生间的漏洞。二叔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像在推导一道数学题:
“除非,”他吐出一个词,烟斗在指尖转了转,“钱景尧下飞机后,第一和第二个卫生间,‘因故’关门检修,只有第三个开放。”
这个假设让谭笑七灰暗的思绪里透进一丝光,但随即,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二叔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提供解决方案的暖意,只有更深的审视和质疑:“可这又产生一个问题,头两个卫生间关闭,所有刚下飞机的乘客,都会涌向那唯一开放的第三个。排队,拥挤,人来人往,众目睽睽。”
他顿了顿,让这个画面在谭笑七脑中清晰起来:焦急等待的队伍,不耐烦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保洁推车,一个绝对不适合动手的嘈杂环境。
“这极大地增加了你的人的动手难度,”二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剥离着计划最后一层侥幸,“混乱可能是掩护,但更是不可控的变数。任何一个意外的目击者,一次不合时宜的闯入,甚至一声惊叫,都可能让事情脱离掌控。”
然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砸在谭笑七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上:
“你要知道,对一个真正的杀手而言,最重要的,”他微微前倾身体,昏黄的灯光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幽深难测,“从来不是刺杀能否成功。”
他停顿,确保谭笑七听清了每一个字:
“而是——能否安全撤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谭笑七。他只顾算计如何让目标踏进死亡陷阱,却忽略了执行者抽身退出的路径。一个无法撤离的杀手,无论成功与否,都是败笔,是更大的漏洞,是会反噬自身的毒刺。
谭笑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二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烟斗,脸上是长者般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平静。但此刻,在这平静之下,谭笑七却仿佛看到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冷酷、缜密、算无遗策,将刺杀与撤离、机会与风险、人性与变数,全都放在一架无形的天平上衡量,精准得令人心悸。
这感觉,有些阴险。
不,不是“有些”。
谭笑七心底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惊到。但看着二叔那副洞悉一切、轻描淡写就将她自认为周密的计划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高级干部,他“二叔”,平静地抽着烟斗,用最家常的语气谈论着最致命的细节时,似乎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刺客。他的思维不是杀手的思维,而是越了杀手,是布局者、是审判者、是那个既能点燃导火索又能确保自己站在安全距离外的人。
书房里的墨香似乎更浓了,浓得有些压抑。谭笑七第一次觉得,这间充满旧书和字画、象征着她所理解的另一种秩序和智慧的房间,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而布网的人,正坐在自己对面,用那双看透了太多秘密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他,以及他那个本以为十拿九稳,但是却漏洞百出、幼稚可笑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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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阵突兀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在厚重的木门上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刺破了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挫败感。二叔抽烟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谭笑七则像濒溺的人突然触到实物,猛地从自我怀疑的冰冷漩涡中抽离,下意识地转向门口。
门外传来王小虎压低了的、带着努力装成熟的声音:“七哥?还在里头吗?咱们还去不去我家了?”
王小虎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谭笑七几乎被“三个卫生间”和“安全撤离”塞满的脑子。记忆回流,在来京的湾流四型上,她提起家里父亲可能留下的旧物。当时出于一种阴暗心理,谭笑七答应了落地后跟她回家看看。
这随口一应,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就来!”谭笑七扬声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快,也稍显急促。他转向二叔,快地说:“是小虎,之前答应了他去家里看看。二叔,您看……”
二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跟讲台上老师洞悉台下作弊学生有几个的心态一样,他没有戳破,只是用烟斗轻轻磕了磕桌沿,几星灰白的烟灰飘落。
“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听不出情绪,“正事要紧,你也够累的。”
这句“够累”让谭笑七脸颊微微热。他所谓的“正事”,就是设计王英而已。
带点仓促地朝二叔点了点头,谭笑七转身拉开门。门外,王小虎局促地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里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光线落在她年轻的脸上,与书房内昏黄凝滞的气氛截然不同。
“走。”谭笑七简短地说,侧身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合拢,将烟草味、墨香味,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关于刺杀与漏洞的讨论,暂时关在了身后。走廊里流通的空气,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微尘和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谭笑七确实需要换个环境,desperatey。
站在略微昏暗的走廊里,跟着王小虎向院外走去,三个卫生间,安全撤离,这些词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驱不散的苍蝇。二叔寥寥数语,就将他自以为“万全”的计划拆解得支离破碎,露出了底下充满侥幸的基石。如果不能想出应对那“三个卫生间”难题的办法,不能解决虞大侠如何在那复杂环境下动手并安全撤退,那么,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隐秘的准备,甚至为此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一个更颓丧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计划的核心漏洞无法弥补,那么在自己去不去阿根廷将毫无意义。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空,脚步也略显虚浮。走在前面的王小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谭笑七勉强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没事。
他需要呼吸点不一样的空气,需要接触点与血腥谋划无关的、带着人间烟火或陈旧悲伤的事情,比如去王英的家里翻找可能影响他计划的线索。这至少是具体的,是哪怕渺茫也有迹可循的。比起那个悬在都机场上空、漏洞百出的死亡陷阱,寻找一个失踪者的痕迹,此刻对她而言,竟显得更真实,也更迫切。既然刺杀钱景尧的计划充满漏洞,那么让王英自取灭亡的计划是不是也同样是海市蜃楼?
谭笑七带着小虎走进邬总开来的车里,他俩各有一把钥匙。谭笑七知道如果不能在傍晚找到更稳妥的计划,那么在他晚上回来吃二叔特意准备的启程饺子前,确定下一步是执行两个计划,还是放弃一个。总之,绝对不能做无用功。
忽然他脑筋一激灵,想起了虞和弦的宝贝徒弟,岳知守来。
谭笑七掏出手机打给刚入睡不久的虞和弦,让她告诉岳知守,他在北京,中午想约他吃顿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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