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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咏鹅》诗笺,是他最早练字时的墨宝。那七岁孩童笔下的清波,仿佛能一直漾进人心底去。他时常想,同是七岁,骆宾王看见的是白鹅红掌拨开一池春水,而自己只记得北方冬天冻住的鼻涕,和怎么也捏不圆的泥巴。这种差距,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命运在灵魂底色上早早划下的一道分水岭。
他喜欢骆宾王,远不止因为那童诗。真正拴住他心的,是《在狱咏蝉》里那声“无人信高洁”的孤愤,更是那篇让武则天都悚然动容的讨武檄文。字句不是刀剑,却比刀剑更锋利,能劈开时局的铁幕,把一个人的风骨钉进历史。骆宾王提笔时,知道自己可能输掉一切,但有些声音必须被听见,有些姿态必须被留下,哪怕是以最决绝的方式。
此刻,谭笑七关上厚重的《初唐四杰集注》,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纹路。窗外的城市灯火流窜,像一条倒悬的星河。他想起钱景尧——那个名字在许多人心里是座山,在他眼里,却是一片需要被涤荡的泥沼。钱老归国的日期,月号,已被他反复圈画,墨迹几乎要渗透纸背。都机场,那个巨大的、吞吐着无数离别与重逢的钢铁腔体,将成为一个时代的拐点。
孙农那边已经妥当,一个字都没多问,只回了一个简短的时间确认。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风骨”,行动派的风骨。但谭笑七觉得还不够。骆宾王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若没有那篇檄文,徐敬业的起兵不过是又一场迅湮灭的兵变;正因为有了那篇文章,反抗才有了魂魄,才让千百年后的读者仍能触摸到那团灼热的正气。
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镇纸压住两边。笔是狼毫,墨是松烟,可提起笔,腕子却悬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写不出“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的雄阔,也未必能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那般直击人心的诘问。时代不同了,敌人也不同了。钱景尧的“罪”,不在篡国,而在更隐秘的腐蚀;讨伐的“师”,不在百万雄兵,而在公义未泯的良心。
他落下第一个字:“告……”
告谁呢?告天下?告后人?还是告那个一千三百年前,在历史转角处投来一瞥的骆观光?
他写道:“岂有豺狼冠冕,久窃鼎钟,而可使清气长埋,神州同喑?”写罢,又觉太过文绉,带着旧书的霉味。他划掉,重新起头,试图让文白间的节奏,更像这个时代沉闷的心跳。他写资源的垄断,写话语的扭曲,写一个个沉默消失的名字,写光鲜帷幕后蛆虫般的交易。笔锋越来越急,墨点飞溅,仿佛不是他在写,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借着他的手,在寻找一个喷薄的裂缝。
檄文未必能广为流传,甚至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但它必须存在。就像骆宾王当年,未必真相信一篇文字能撼动武则天的宝座,但他依然要写——那是士人的脊梁不肯折断的声音,是黑夜中为自己点起的、一滴血的篝火。
谭笑七写完最后一句,轻轻吹干墨迹,折好,锁进抽屉深处。
他走到窗边,深吸一口破晓前清冷的空气。忽然想起骆宾王兵败后的下落:或说伏诛,或说遁入江湖,成为一个无解的谜。历史的褒贬有时很模糊,但有些人的选择,却在模糊中淬炼出绝对的锋利。
月号。机场。虞大侠的剑,是他的檄文。而他的这篇文字,则是他给自己的、穿越时空的回响。骆宾王的傲骨,不是标本,而是种子,在无数个黑夜之后,总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土壤里,出倔强的芽。
脑海中那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仍在隆隆回荡,像是为一场尚未到来的风暴,提前敲响的鼓点。
谭笑七想过很多次刺杀钱景尧之后的情形。虞大侠将迅登上停在都机场私人飞机停机坪的湾流四型——这次起飞是以居住在蓟县的阿根廷女富商卡塔利娜提前数日申请的。虽然钱景尧的回国日期是月号,但尚不能确定他的落地时间,这需要岳知守的继续配合。谭笑七甚至想到,岳知守的父亲岳崇山也有除掉钱景尧的打算;相对于岳崇山来说,谭笑七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谭笑七已经告诉张斌律师,请主审法官把再次开庭的日子定为月号。
他此刻在等钱乐欣的电话,然后会让吴德瑞去机场接她——而她不会在谭家大院下车。钱乐欣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点着一盏防爆灯的黑暗所在,这种地方吴尊风有的是。谭笑七可不想惊扰了住在谭家大院的家人们。
如果钱乐欣是飞蛾,那他谭笑七就是火。虽然谭笑七不需要从钱乐欣那里获知钱老的行程,但是他打算让钱乐欣形成这样一个固定思维:他向她有意无意地打听钱景尧的行程,就是为了要钱景尧的命。所谓株连九族,有时不全为了取人性命,心死比没命更要命,不是吗?
不是那种隔着玻璃罩、安全跳动的烛火,而是荒原上骤然升腾的野火,带着噼啪的爆裂声和将夜色烧穿的炽亮,不管不顾地席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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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兀自燃烧着。他并不主动召唤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张扬的邀请,或是一种漠然的拒绝。他的热浪向外辐射,带着摧毁性的能量和某种近乎残酷的坦荡。他并不在意谁来,谁走,谁被照亮,谁又被灼伤。他只是燃烧,因为这是他的本质,是他存在的方式。他的光里没有温柔的许诺,只有绚烂到极致的真实——靠近我,你会痛,你会毁灭。
于是,飞蛾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理智的弦一根根被高温熔断。她开始觉得,那种温暖的幻觉,或许比安全的、漫长的、无光的一生更值得。她在某个意识被光彻底充满的瞬间,终于放弃了盘旋,笔直地、决绝地,向着最亮最热的中心扑去。
那一瞬间的接触,并非全是痛苦。有极致的明亮填满所有的视觉,有渴望已久的温暖拥抱冰冷的躯体,有一种近乎眩晕的、融入光中的归属感。然后,才是清晰的、撕扯般的灼痛,翅膀在欢愉与痛苦的顶点蜷曲、焦黑,出细微的、毕生一次的爆响。
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因这突如其来的、微小而剧烈的献祭。一刹那的光影摇动里,仿佛有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飞蛾的残骸落入火的根基,化为一点转瞬即逝的灰烬,再不见踪影。火,依然在烧,似乎更旺了些——毕竟,燃料总是让火焰更加张扬。
她成了他光芒的一部分,以彻底消亡的方式。而他,或许会在某个燃尽的时刻,在灰烬的最深处,忆起那一抹不同于其他燃料的、奋不顾身的弧线。他们是彼此的宿命,也是彼此的注解:一个证明了光的诱惑致命而具体,一个诠释了向往的终点是辉煌的虚空。
这就是飞蛾与火。一个倾尽所有,只为一次拥抱光明的疼痛;一个不动声色,便完成了一场壮丽的焚毁。
之所以下这个决心,是因为即使钱乐欣知道了她爸爸曾刺杀过自己四次,并株连了两个无辜的男女青年,这对钱姓父女都没有过一点歉意。钱景尧更是只为女儿不受委屈才屈尊打来电话,别说抚恤金,就连一句对两个无辜生命的问候都欠奉。
能不令谭笑七起杀心吗!
虞海鲜凭什么死?替身凭什么死?我谭笑七凭什么被你暗杀四次?谁为那两条生命、为自己主持公道?
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事后脱身。跑不是办法——要是那样,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智恒通、新能源都白费了,所有资产将被没收。即使已经转移出去很多资产,但谭笑七不甘心。要是真那样,他绝对不会选择复仇,代价太大,没必要鱼死网破。
谭笑七想好了,届时让与邬总交好的几个电视台记者去法庭录像、拍照,加上主审法官、书记员,还有旁听席上的人,就是自己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关键是不能像第二次开庭那样刚开始就被宣布休庭——看来这次自己要做些让步,使得庭审能延续几个小时,反正越久越好。这个得和张斌商量一下,看看己方应该如何做些让步,然后让他和对方陈金豹律师商议。谭笑七觉得挺怪好玩的:合着自己的律师和原告(谭妈)的律师其实是一伙的;而只要钱到了,就连开庭日期自己这个被告都能决定。
邬总来电话,说开庭日期已定,问谭笑七打算何时去洛桑,最好能从北京出,她有话要说。
晚上十点,钱乐欣的电话终于打来。她说已经到了海市机场,问谭笑七在哪里。
谭笑七促狭地笑了一声——小样的,还打算让我亲自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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