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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我亦是行人(第1页)

吴尊风告诉王英,“明天有人要和你聊聊。”

谁?

还能是谁,谭笑七呗。

这一夜,海风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他女儿指尖流出的陌生钢琴曲。

他在黑暗中摸索,用指甲一遍遍刮擦地板,不是计算时间,是在确认自己尚未疯掉。

腥的。

空气是腥的。不是猴岛上那种丰饶到几乎腐败的、混杂着草木汁液、动物体味、海产腥膻和暴雨后泥土蒸腾气的浓烈腥咸。这里的腥气很单薄,也很固执,是铁锈、陈年油污、死水潭和某种工业溶剂混合后,被咸湿海风反复浸泡又晾干的味道。它从门缝底下、从墙壁不知名的细小裂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粘在鼻腔深处,洗不掉。

王英背靠着最里面那面墙,蜷坐着。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带着南方海边特有的、永远也散不尽的潮气,沁过单薄的裤子,贴着皮肤,冰冷而实在。猴岛的石洞地面也是潮的,但那种潮是活的,有苔藓的柔软,有地下小虫爬过的微痒。这里的潮是死的,像一块正在缓慢霉变的巨大尸布。

黑暗很浓。不是猴岛没有月亮的夜晚那种纯粹、厚重、能将一切形状吞噬的黑暗。这里的黑暗掺了杂质。远处,是隔着码头的水面,有大型船舶偶尔拉响的、闷雷似的汽笛。更近些,不明来源的嗡嗡震动时断时续,像是巨大机器沉睡中的鼾声。头顶极高处,他刚被扔进来时曾拼命仰头看过,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或许是天窗的边缘,此刻漏下一点模糊的、非自然的暗红。不是星光。是某个永不熄灭的安全灯,或是城市光污染在天际涂抹的余烬。这点光非但没带来慰藉,反而让黑暗有了层次,有了具体的、压迫性的形状。

吴尊风说,“明天有人和你聊聊,”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日程。没有威胁,没有嘲弄,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可这句话落进这腥黑的寂静里,却比猴岛上任何一次直面野兽或风暴的咆哮,更让王英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聊聊”。

明天,要“聊”了。在离开了猴岛,回到了海市,这个曾经是他全部世界的地方之后。

他动了动脚趾,蜷缩又张开。这是他确认自己身体控制权的方式之一。脚底板上厚厚的、在猴岛粗糙地面上磨出来的老茧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软,是这几天在平滑冰冷的水泥地上“养”出来的。这点变化让他无端烦躁。仿佛某种与那段苦难岁月的、疼痛的联结,正在被悄然剥夺。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身侧的水泥地,指甲用力刮过表面。嗤——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不是沙沙声,是某种更涩、更钝的响动。他停住,然后,换了个地方,又刮了一下。再一下。

不是计算时间。曾经墙上的那些道划痕已经证明那毫无意义。他是在确认。确认这触感是真实的,确认这粗糙的阻力是真实的,确认这指甲划过物体引的、从指尖传到颅内的微小刺激是真实的。每一下刮擦,都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那层包裹着他的、越来越厚的麻木与恍惚。痛感很轻微,却有效。他在用这种方式,丈量自己与彻底疯掉之间的距离。只要还能感知到这区别,只要还能主动制造这区别,他就还在“这里”,尽管这个“这里”比猴岛的荒野更像地狱。

忽地,一阵风从门缝或哪个更高的缺口钻了进来,带来一股稍强些的气流。风里除了那固有的腥味,还裹挟进来一些别的东西。

是音乐。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不堪。但王英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钢琴声。

和他之前在那个灰白房间听到的,似乎是同一曲子,或者至少是同一种风格。旋律优雅、流畅,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无可指摘的忧郁。此刻这乐声飘在码头上空,混杂在风声、水声、遥远的机械声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具有穿透力。

是女儿在弹。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脏最嫩的那块肉上。吴尊风说过,她在谭笑七那里“过得很好”,在学钢琴,有最好的老师。此刻,这琴声就是证据,残酷的证据。她就在不远处的某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指下流淌着王英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旋律。她可能刚做完功课,穿着干净的睡衣,坐在光可鉴人的钢琴前,为某个他永远无法出席的学校演出或家庭聚会练习。她心里想着什么?或许有一丝对练习的厌烦,或许有对明天和同学见面的期待,或许……或许在某个极短暂的瞬间,会掠过一丝对那个“抛弃”她的父亲的、模糊的恨意或不解。

而她的父亲,此刻正蜷缩在几百米外(或许更近?也或许更远!)这个散着铁锈和死水腥气的黑暗囚室里,用指甲刮着水泥地,试图确认自己尚未崩溃。

海风还在吹,那缕钢琴声却消失了,或许是被一阵更强的风扯碎,或许是弹奏者暂时停了下来。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震颤的余韵,混合着腥气,钻进王英的肺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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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聊聊。”

聊什么?还用问吗?用这琴声当背景音,聊王小虎多么适应新生活,聊她如何在他的“悉心安排”下前程似锦,聊王英作为一个“父亲”已经彻底成为过去时,聊他该如何“配合”,才能让这出戏圆满地演下去,才能不“打扰”到女儿光明灿烂的未来。

王英的喉咙里出一声极其低哑的、近乎呜咽的嗬嗬声,又被他猛地咬紧牙关压了回去。牙齿硌得生疼。他不能出声。不能在这四面透着他监控的黑暗里,泄露一丝一毫软弱的迹象。谭笑七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后面看着,听着,等待他崩溃的瞬间。那将是明天“聊聊”时,最有效的筹码。

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隐隐作痛。这痛感比刮水泥地的触感更鲜明,更私人。他需要这个。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相对的声音碎片中流逝,失去了刻度。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分钟。那点暗红色的天际微光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饥饿感并不强烈,被一种更深沉、更灼人的焦虑压制着。口渴,但角落那个小水龙头他今天已经按计划喝过两次,不能再多。保持规律,保持最低限度的身体机能,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自主控制的事情。

他尝试回忆女儿更小的时候。不是猴岛分离前的惊怖画面,而是更早、更柔软的片段。她三四岁时,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头里有奶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王小虎”,把“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得意地举起来给他看。她因为不肯吃青菜被他训斥,委屈地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画面曾经清晰如昨,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边缘模糊,色彩褪去。那缕飘进来的、陌生的钢琴曲,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正一遍遍涂抹在这些记忆之上,试图覆盖、替换它们。恐惧再次攫住,不是对肉体伤害的恐惧,而是对记忆被篡改、情感被连根拔起的恐惧。如果连他内心最后这点珍藏的影像都保不住,他还剩下什么来证明自己是“王英”,是“王小虎的父亲”?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明天可能的“谈判”(他知道自己没有筹码),只是为了今晚,为了在这一夜漫长的、被腥风和幻听切割的煎熬中,守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阵地。

他不再用指甲刮地。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这块相对平整些的水泥地上,开始缓慢地、用力地划动。不是划直线。他闭着眼,凭着指尖的触感和记忆的微光,试图勾勒一个形状。

一个轮廓。小小的,圆润的脸颊。两个弯弯的、笑起来的眼睛。一个翘鼻子。还有,总是喜欢扎起来的、短短的马尾……

每一笔都用力极深,指甲与粗糙的水泥摩擦,出持续而坚定的嗤嗤声。碎屑微微扬起,混入腥湿的空气。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画完一遍,他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抚平,不是抹掉,是让那凹痕更清晰可辨。然后,从头再来。

一遍。又一遍。

黑暗笼罩着他,码头的风声时远时近,那钢琴曲没有再飘来。只有这单调的、重复的摩擦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在描摹一个可能正在被遗忘的笑容。用这种徒劳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对抗着正在将他淹没的、名为“失去”的潮水。

明天会到来。谭笑七会来“聊聊”。那将是另一场风暴。

但至少在这一夜,在这腥咸的黑暗里,他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留住了“父亲”这个身份,最原始、最疼痛的印记。

王英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无限接近疯掉的边缘。

即将启程前往海甸河边吴家木制码头的谭笑七也不知道。

王小虎更不知道了。都说女生外向,确实,和谭笑七在一起的的这段不长的日子里,她甚至极少想起父亲,她都忘了之所以大老远的从巴塞罗那回国来到海市,就是为了寻找已经失踪一年之久的父亲。

按说一把五四手枪在海市潮湿闷热的某个角落放了一年,应该打不响了。可如果这把枪被涂了一层厚厚的黄油,嗯,不是能吃的黄油,是一种枪械保养润滑剂,是一种含有特殊添加剂(防锈,防腐,耐高温)的润滑脂,可以确保枪械在长期储存中保持稳定性。

吴尊风一直没想明白谭笑七是否早就知道王英藏了一把手枪,他把王英从猴岛接回海市,刺激他一番后又关着,直到有一天把他放出来,任他跑去把枪起出来,然后跟踪谭笑七,最终枪响了,是杨一宁挺身而出,救下了谭笑七的命。

杨一宁伤愈后,在杨舒逸的主持下,谭笑七和杨队举行了盛大的金砖婚礼。

吴尊风觉得写小说都编不出这种情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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