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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的警觉,是在王小虎毫无芥蒂地端起那只大碗时,被瞬间点亮的。
碗里盛着浓稠的炒肝,酱褐色,泛着油光,蒜末和肝肠的气息蒸腾上来,是这北方旧院里最粗粝也最实在的吃食。钱乐欣被孙农和魏汝之悄悄送进来时,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名贵兰花,苍白、瑟缩,眼里除了惊惶便是空茫。她缩在地下通道的床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空气里属于“仇人”二字的尘埃。谭笑七对她的态度,是一种狂暴的男人对女人最残忍的报复。钱乐欣的回应方式就是骂,把那些小时候从伙伴们嘴里听来的、耳熟能详的脏话一股脑倒了出来,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个词,诸如“”之类。她足足骂了谭笑七一夜,却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可王小虎不同。
她是在王英音讯全无近一年后,像个迷路的访客,又或者像个归家的熟人,自己“出现”在谭家大院的,甚至没有多少惶恐。此刻,她就坐在谭笑七对面那块预制板上,捧起那碗与她身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格格不入的炒肝,吃得自然无比。“呼噜”一声,汤汁沾了一点在她嘴角,她伸出舌尖随意地舔去,动作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
这理直气壮,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谭笑七脑中那层惯常的、用于应付各种“麻烦”的隔膜。不对。这太不对了。钱景尧疯狂报复智恒通的那一个月,是腥风血雨,是歇斯底里,他女儿是那场风暴后残存的、带着毒性的碎片。而王英的失踪,是沉入水底的石头,无声无息,时间几乎要磨平水面上的涟漪。他的女儿,怎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家常”的姿态,闯入他的领地?是杨一宁终于把手伸过来了?把这烫手又古怪的山芋,直接扔进了他的后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年龄不过十八,和清音相仿。可清音是外冷内热的矛盾体,初见时带着点儿流氓气(只对他),在旁人眼中却是覆着冰霜、生人勿近。眼前这个王小虎呢?她坐在那里,周身却仿佛没有“旁人”这个概念。她存在的方式是向外辐射的,像一颗小太阳,不在乎是否灼人,只管散自己的光热。杨一宁说她有侦探潜质,第一要素是沟通。是了,她这不是沟通,这几乎是“接管”。端庄、稳重、矜持?这些词恐怕在她十五岁独自飞往巴塞罗那、仅用三天就和一群语言不通的当地学生打成一片时,就被她永远地抛在了异国的天空。
所以,她能在他——她父亲失踪案中最大嫌疑人,或者至少是知情者——面前,如此自然地伸手讨一碗炒肝吃,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不是脸皮厚薄的问题,这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似乎穿透了“仇人之女”与“可疑对象”这层尴尬对立的关系,直接看到了“谭笑七”作为一个可以提供食物的人的本质。大多数十八岁的女孩,心思像细腻的瓷器,易碎,敏感,在试探与退缩间反复摇摆。可王小虎不是瓷器,她像一块被溪水打磨得温润却又坚硬的石头,或者更像一株在旷野里恣意生长的植物,风来了就摇摆,雨来了就畅饮,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羞怯与恐惧。
谭笑七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关于“十八岁”的抽象意象。他曾听人感慨,或者说,他自己也曾模糊地觉得,十八岁的笑容,该有薄荷糖的清凉和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安静时像静谧湖泊,深处却涌动着通往海洋的暗流;谈理想时声音烫,字字如初燃的火种;偶尔的脆弱,薄如蝉翼,透出底下永恒的柔软。那是一种矛盾共生的美,是初识世界的锐利与骨子里的温良并存,是表达欲与羞怯感交织,是无限自由与责任初临的微妙平衡。那是生命最饱满的浓度,是一场磅礴的“正在成为”。
可这些意象,他未曾、也无从在身边的十八岁女孩身上完整印证。清音的十八岁,裹着一层自卫的硬壳和对他独有的、别扭的亲近。而孙农的十八岁……记忆牵扯出一丝锐痛。那时他大二,孙农十八,已被徐念东看中,眼里闪烁着离开他、去证明自己能量的跃跃欲试。她的十八岁,是蓄势待的箭矢,指向远离他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旷野。他没能,也没有机会,去感受那种或许存在于寻常少女身上的、古灵精怪的依赖与烂漫。
现在,这个王小虎,以仇人之女的身份,突兀地坐在他面前,用最不“仇人”、最不“少女”的方式,咂摸着炒肝的滋味。她身上有那种“磅礴正在成为”的生命力,却似乎完全跳脱了寻常的轨迹。她的矛盾共生,或许不在于羞涩与大胆,而在于这种令人费解的背景与眼前全然自若的举止之间的巨大反差。
她吃完了,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多少探究,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对下一件事的期待。“味道正,”她评价道,仿佛真是来品鉴美食的,“晚饭还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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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声轻响。他知道,这碗炒肝绝不是结束,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这只是一个信号,一个由她出、而他被动接收到的信号:一场他无法预料规则、甚至无法确定对手的“沟通”,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了。王小虎不是钱乐欣那样的创伤遗物,她本身就是个谜,一个带着巨大能量、主动撞进他领域的谜。而揭开谜底的钥匙,似乎并不在他手里。他看着那张被食物热气熏得微微红、洋溢着纯粹生机的十八岁的脸,感到一种久违的、脱离掌控的警惕与兴味,悄然蔓延。
其实王小虎有独属于自己的心思。譬如阮囊羞涩——她口袋里归了包堆也只剩下一千两百块钱,一半用于回北京的机票,余下的要担负不知何期的寻父期限,食宿总是旅程里最大的开支。到海市不久她就现,这里的物价水平远高于北京。那么,既然“仇人”能管“吃”,那或许也能管“住”!
对于是否会被侵犯,她并不很担心。在西班牙三年,那边男女关系的开放程度足以令国人瞠目结舌,但王小虎早已司空见惯。她同班女生里“处女”早已消失殆尽,只剩她一个。母亲平时对她严加管教,告诉她要留到结婚以后。
其实对于这个,王小虎并不上心。几年里父母的关系如何,才是她最大的心病。她总觉得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使父母重归于好。对于母亲去西班牙后,那个出现在她和父亲之间的秦女士,王小虎也不甚在意。她早熟地以为,那是父亲一时糊涂,但爸爸绝不会糊涂一世。自己、妈妈还有爸爸,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但是,当陈明隐晦地却又暗示杨一宁也曾经是父亲的情人时,王小虎的三观有些坍塌了。而杨一宁反唇相讥说陈明也是时,王小虎有点站不稳了。糊涂一次可以理解,但是糊涂三次就是明知故犯和屡教不改,那是惯犯,而且事不过三。
在她心里,曾经埋怨过母亲不温柔、不体贴,所以拉不住父亲的心。可是现在看来,父亲的心应该本来就没在母亲身上。这让王小虎很气愤,对父亲的思念和爱意在瞬间转化为恨意、失望和那种少女的不屑。她替母亲抱屈。
王小虎在杨一宁主动提出开车送她去谭家大院时,就敏感地觉,这位女警怕是和这个谭笑七有些不明不白的纠葛。既然能省钱,王小虎就表现出很惊喜的样子。她在离谭家大院不远的地方下车时,没注意杨一宁看着施工中的大院时那复杂的眼神。王小虎根本没注意这些,她虎头虎脑地闯进大院,第一个入眼的就是谭笑七。
那是秋日四点的光景,西斜的太阳把谭家大院改建工地的尘土照成一片昏金色的雾。王小虎踩着一地碎砖和刨花走进来,鼻尖立刻蒙了层灰扑扑的燥热。空气里混杂着锯末、汗水和铁锈的味道,电锯声刺耳地割裂着时空。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谭笑七站在尚未封顶的东厢房廊檐下,背对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他个子很高,一米七八的样子,但绝称不上魁梧,是一种常年保持警觉和行动力淬炼出的瘦削结实,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细刀。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靛蓝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利落,沾着些许墙粉和木屑。
他正在和一个老师傅说话,侧着脸,手指在摊开的图纸上某处点了点。从王小虎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寻常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黝。若只看这些,他混在这群工匠里,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似乎察觉到了陌生的注视,转过头,目光穿越飞扬的尘埃向她投来时,王小虎心里那根名为“好奇”的弦,被猛地拨动了。
那是一双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眼睛。深邃,沉静,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炽烈的阳光都吸了进去,泛不起多少温度的光泽。他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平平淡淡地“看到”了她,仿佛她只是另一件移动的建材,或是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可偏偏是这种平淡,让王小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威慑,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冷漠的“存在感”,昭示着他是这片空间绝对的主人与核心。
她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来之前,她想象过很多次这个与父亲失踪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七哥”该是什么模样。或许阴鸷,或许圆滑,或许满脸横肉。但绝不是眼前这样——看似平常,却因为那双眼睛,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抽离与厚重。他站在那里,就像工地喧嚣声中的一个寂静的漩涡中心。
阳光恰好移动了一点角度,照亮了他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也让他眼底的深邃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层次。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汗水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入衣领,那动作寻常,却带着一种野性的、不加修饰的专注力。
王小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起来的、混杂着紧张、兴奋与某种近乎挑衅的情绪。就是这个人了。她穿越大半个地球,带着满心疑虑和不肯明言的期盼找到这里,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挺直了背——十八岁的身姿像一株迎着烈日也不肯打蔫的向日葵——朝着那个寂静的漩涡中心,咧开一个她最擅长、也最具有“沟通”力量的明亮笑容,声音清脆地穿透了嘈杂的电锯声:
“我叫王小虎,王英的女儿。”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老街坊,只有她自己知道,握住挎包带子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她牢牢地迎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不肯移开半分,仿佛初次交锋的试探,全在这无声的视线交汇里。工地上的灰尘还在阳光下飞舞,但她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对面那个男人深不可测的沉默。
蹭了晚饭后,王小虎犹犹豫豫地向谭笑七提出能否在谭家大院给她找个地方栖身,她从西班牙回国寻父,经费有限,能省则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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