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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湛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来,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时刻留神他的神色,才会不需他开口便立刻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开阔,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这个屡次刁难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儿子面前丢脸。
“走开,不要你假好心!”黎氏刚站起来,忍不住又骂一句。
都是她害的,让自己被韩老太太一顿好骂,还连累了吴鸾,亏她先前还一再犹豫,不忍心告她的状。
想甩开她,可饿了几天早就脱了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门开了,韩愿急匆匆走了进来。
目光在屋里飞快一扫,落在慕雪盈身上。
他原是一大早想赶在高赟上朝之前过去拜会,半道上看见韩湛快马加鞭往回赶,心里惊诧到了极点。
韩湛绝少在公务时间中途回府,更何况还是当街飞驰,如此孟浪的行为。韩愿直觉必是出了大事,连忙追着赶回来,先看见韩老太太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守着不让人进,又看见吴鸾捂着脸哭着跑出来,让他心里突然一阵慌张,本能地便想到了慕雪盈。
韩湛没有特殊情况不会突然返家,韩老太太没有大事也轻易不会来东府,更何况连丫鬟婆子都不让进,韩愿立刻便想到了上次烧纸的事,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一径冲过来叫门。
此时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定定神向韩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韩老太太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内宅勾心斗角的事,男人们根本就不该插手,“吴鸾办错了事,刚刚我说了她几句。”
只是这样吗?韩愿并不相信,韩老太太不喜欢吴鸾,不太可能为了训斥她专程过来一趟,况且训斥吴鸾,需要韩湛亲自回来吗?
直觉这一切都跟慕雪盈有关,然而此时肯定也打听不出来,他们一向都有许多事瞒着他。韩愿顿了顿:“祖母消消气,身体要紧。”
“行了,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韩老太太迈步往外走,“都散了吧。”
韩愿跟在身后,看见韩湛扶着她走出门外,他们脸上有同样的冷静沉着,像一个无形的屏障,把他隔离在外。从来都是如此,家里有什么事老太太从来不会找他,都是跟韩湛商量。
韩湛有能力,有担当,即便天大的事情也都能够解决,他从来都敬佩他,如仰望山岳一般仰望这位兄长。可他也是八尺男儿,韩湛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能做到?
身后脚步轻盈,慕雪盈安顿好了黎氏,跟着出来相送,韩愿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很快他就要跟她并肩同行,前面韩湛突然回头叫她:“你来扶着老太太。”
她越过他,快步向前,韩愿心里一空,一刹那间竟对韩湛生出怨恨。凭什么?只不过是并肩而行罢了,连这个都要剥夺吗?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曾经的未婚夫妻,便是一起走几步,有什么了不得?
韩湛候着慕雪盈到近前扶住韩老太太,这才说道:“衙门里还有事,老太太,我先回去。”
“去吧。”韩老太太到这时候,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慕雪盈回来的,这情形前所未有,亦且,不是好事。她可以同意他娶一个毫无助力,动机又十分可疑的女人,但他要是沉溺女色,儿女情长,于前途,于韩家绝不是好事,“公事要紧,以后做事稳重些。”
韩湛顿了顿:“是。”
他听出了韩老太太的敲打之意,从小他就知道,他是长房长孙,他资质不坏,比起父辈、兄弟辈都要算是佼佼者,他从懂事之时便知道肩上的担子,知道个人的嗜欲最好都不要有,一切都该以韩家为重。
可为妻子讨公道,他并不觉得是不该做的事。韩湛看了眼慕雪盈:“你送老太太回去,这边让钱妈妈来照应着。”
“是。”慕雪盈答应着,他鬓边犹有淡淡的湿气,是方才疾驰回来留下的冰霜,让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风大,夫君路上慢些。”
“好。”韩湛点点头,转身离开。
韩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越发心惊。
韩愿也是一惊。韩湛竟回应了?还是个称得上温存的“好”字。他从来不爱弄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以往即便是出征时叮咛嘱咐,他也只是点点头。可他却对着她,眉眼温存,说了声好。
这些细微的区别只有常年相处的人才品味得出,在慕雪盈看来,虽是韩湛第一次回应她的叮咛,却也不像韩愿那么吃惊,扶着韩老太太走到院门前,韩老太太忽地停步:“你不是要去于侍郎府吗?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就去吧。”
身后,韩愿急急停步,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带着笑,和于季实并肩而行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怒。
远处,韩湛模糊听见了,目光微瞬。是了,他险些忘了,她今天要去于连晦府中。
“不着急,”慕雪盈含笑说道,“我先送老太太回去。”
“不用送,熟门熟路的,走不丢。”韩老太太止住她,“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让张家的跟着你一起。”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虽是仆妇,在东西两府都颇有体面。慕雪盈忙道:“谢老太太体恤。”
“祖母,”韩愿想说陪她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刹住,昨天她那般对他,他还不至于下作到上赶着去护送她的地步,她要见于季实,就让她去好了。改口说道,“我送你回去。”
韩老太太点点头,韩愿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往夹墙方向行去。
韩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轻盈着一闪,消失在门后。
她对韩湛,永远是言笑晏晏,温柔体贴,她现在对他,却是恶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过钱妈妈:“有劳妈妈看着,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和表姑娘在一处。”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后一步,万万不能让吴鸾再插一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大奶奶放心,”钱妈妈会意,郑重说道,“都交给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慕雪盈便也放下心来,不觉想到,果然是韩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稳利落,刀刀见血。
到黎氏跟前禀告了行程,黎氏带着恨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没多说,回到房里正梳妆时,张妈妈来了,捧着个官绸的大包袱:“大奶奶,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衣服,都没怎么穿,特意找出来给大奶奶,老太太还说,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缝来改,不用忌讳。”
身后的丫鬟又递过一个匣子,张妈妈接过来:“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首饰,也是给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过来一看,首饰是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从簪环到手镯、戒指都有,光是凤钗上那颗东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风,一件紫貂短袄,两条银鼠皮裙,虽然不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但这种料子贵重,端庄耐看的款,几十年也不会过时,韩老太太当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红封塞到张妈妈手里,笑道:“有劳妈妈跑一趟,等我回来就去谢老太太的赏。”
丫鬟收起衣服首饰,簇拥着她去里面梳妆更衣,张妈妈在门外等着,不觉想起韩老太太给衣服时说的话:来了一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穷家小户。
若说是喜欢这个长孙媳妇,怎么会说这种话?若说不喜欢,怎么又给了这么多好衣服首饰?饶是张妈妈跟了韩老太太几十年,此时也有点看不明白,便决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谨慎服侍为妙。
门开了,慕雪盈梳妆完毕出来,头上戴着金累丝红宝石衔珠凤钗,耳上戴着红宝石仙人楼阁的耳坠,手上是赤金二龙戏珠红宝石镯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韩老太太给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着那件狐膆披风,一整套贵重浓郁的打扮,越发衬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艳。
果然是聪明人,上头给了东西,立刻就穿戴出来,好让上头知道她的感激欢喜。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赞道:“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真有些老太太当年的模样。”
“怎么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谦逊着,“只盼着以后能时常服侍老太太,学着点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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