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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湛立刻注意到了,她在笑什么?总觉得似乎跟他有关,因为她笑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让他心里也痒了起来,眼睛看着纸上的字,怎么还有那么长一大截?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忍不住上前一步:“母亲,茶放得有一阵子了,凉了,换道热的吧。”
“行,”黎氏把茶盅往他手里一塞,“你给我添点热的。”
韩湛顿了顿,他是想提醒黎氏,已经来了大半天该走了,没想到黎氏竟真让他添茶。他怎么忘了,他这位娘亲从来不懂什么话外之意,从来都要有话直说才能听懂。
但这种话,又怎么能直说。韩湛也只得拿着茶盅走过去,云歌眼乖,不等他动手,连忙接过来倒掉冷的,重又添了一杯热的。
这些弯弯绕黎氏不懂,慕雪盈却是懂的,越发想笑了。这还不到二更,大约他不是着急休息,而是着急继续刚才的事。
亏他脸上还是一派端方严肃,是不是官场上的人,都有这个涵养功夫?从他手里接过茶盅递给黎氏:“母亲,茶换好了。”
黎氏接过喝一大口:“这个什么茅根还怪有意思的,甜丝丝的不难喝,明儿你再给我熬点吧。”
“行。”慕雪盈答应着,“不过母亲不要多喝,马上就二更了,再喝难免夜里要起来,又要耽搁得睡不好。”
“这就二更了?”黎氏吃了一惊,“这么快?”
“是的呢,”慕雪盈带着笑,眼睛向韩湛一溜,“临睡前不宜多喝水,母亲要是喜欢的话明天一早我给您再做点。”
韩湛被她眼风一带,一颗心热辣辣地跳了起来。她听懂了,她这些话是哄着黎氏回去的意思吧,她是不是也想?
肯定是的。
心里似有无数手爪在抓挠,韩湛在难言的急切中,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行,那你明早记得给我做。”黎氏果然放下茶盅没有再喝,都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起,让人去鱼虾行、山珍行、果子行再把需要的东西定一定,最好再去趟码头那边,看看西洋商行里有没有稀罕玩意儿可以用,事情太多了,今晚还得早点睡才行。
飞快地把剩下的菜色都说了一遍,见慕雪盈都说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一大半,黎氏站起身来:“那行,等明天咱们再过一遍,最后敲定个单子。这会子不早了,儿媳妇,我走了啊。”
韩湛心里陡然一喜:“恭送母亲。”
黎氏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似乎有点着急的模样,他立刻迈步往外送,黎氏心里嘀咕着也往外走,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他的外袍,是件上好的海龙皮大氅,领子上袖口上露着密密的风毛,面子是上用的捻金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物件。
皇帝看重韩湛,时不时就要赏赐东西,这件大氅怕不是皇帝给的。
前几天韩愿说想做件氅衣,她翻了翻库里的皮子都觉得不大好,所以还没开始做。皮货最好的就是海龙,除了御赐的,市面上再难找到几件,这下可不是有了吗?
黎氏折向衣架,顺手便拿起大氅:“你兄弟缺件好皮毛衣服,这件给他吧。”
慕雪盈怔了下,正要劝阻,忽地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放下。”
声音不高,也未见得如何严厉,但她对韩湛日渐熟稔,立刻便听出来了,韩湛很不悦。抬眼,韩湛站在不远处,烛火从背后映照,他的脸笼在阴影里,陡然便有了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
“怎么了,”黎氏还没听出来他的不悦,“一件衣服而已,你又不缺。”
韩湛慢慢走过来:“御赐之物,不可转赠。”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他有的,黎氏只要觉得好,都会拿去给韩愿。
“皇帝又不会跟你计较,”黎氏还没舍得松手,摸在手里越发觉得这皮子真好,又密实又软,比狐膆还暖和,“怎么,那是你亲兄弟,一件衣服你都舍不得?”
慕雪盈看见韩湛压得极低的眉头,不等他开口,连忙扶住黎氏:“母亲,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朝廷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妥善保管,不能随意给人的。陛下既然看重夫君,那么夫君就更得以身作则,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再说夫君在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让人挑了理,后果就严重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以往又不是没拿过。”
是啊,以往又不是没拿过。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喜爱,只要韩愿需要,黎氏都会拿走,给韩愿。韩湛淡淡道:“以往是以往。”
今后是今后。从今往后,他再不会退让。
黎氏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也有点来气,正要吵嚷时,慕雪盈连忙带着她往外走:“母亲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做上次说的粥底暖锅?”
一句话立刻让黎氏忘了大氅,忙道:“行,我想这个都想了好几天了,我记得你说过往里头加什么都行,都好吃?我想加点火腿,冬笋,大虾,对了,厨房里有没有新鲜菠薐菜?”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出了门,韩湛停在门内,许久,慢慢走去妆台。
心里有无名的怒气,又有说不出来的,更深沉酸涩的东西,许久,打开妆台上自己的箱笼。
慕雪盈送完黎氏回来时,一眼便看见韩湛手里拿着素日里梳头的木梳,正站在妆台前出神。
那把梳子用了有些年头,里外磨得透亮,一层匀细的包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黄杨木或者其他,总之并不名贵,能出现在处处都是贵重物品的韩府本来就是件怪异的事。那次她不留心拿起来,立刻被韩湛制止,时至今日韩湛都没再让她碰过,如今他又拿着出神。这把梳子一定有什么缘故。“夫君。”
韩湛转过脸,她眉头微蹙,带着关切看着她,她想必看出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放下梳子,扬声问道:“今晚是谁轮值?”
外面,守门的小厮康年心里发着慌,怯怯地去看钱妈妈,钱妈妈连忙进来:“今晚是康年看门,爷息怒,那会子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也没打灯,所以到跟前才看见,要禀报已经来不及了。”
康年跟在她身后,在她没开口时已经跪在门口,连声求饶:“都是小的不对,大爷息怒。”
韩湛顿了顿,回头,对上慕雪盈清澈的眸子。
她没有替小厮求情,因为放任黎氏闯到卧房门前才通报,的确是看门人的失职。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黎氏刚进门时他并没有生气,眼下生气,无非是不能对黎氏如何,所以才迁怒于人。
却让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迁怒。从小到大,他自己忍受过黎氏无数次迁怒,他本来是最不应该再去迁怒的人。韩湛定定神,向康年道:“起来吧。”
康年连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湛淡淡道:“值守时失职,本该严惩,念在今晚事出有因,再有钱妈妈替你求情,罚你跟着外院众人打扫积雪,擦洗门窗台阶。”
没扣钱粮没挨打,只是罚做外院仆役的体力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康年连声谢恩,打着躬退出去了,钱妈妈连忙也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海龙大氅挂在衣架上,灯火底下油润的光泽,韩湛定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不是头一次了,一件氅衣而已,怎么突然就怒成这样。
还连累她替他调停。
“夫君。”慕雪盈慢慢走近,伸手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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