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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湛松一口气。头脑清楚,口齿清晰,比想象中强点:“我去问问大夫。”
转身要走,又被韩老太太叫住:“坐下。”
韩湛只得坐下,屋里就只有祖孙两个,韩老太太叹一口气:“兴许是要死了,我这两天一直想着你小时候的情形。”
韩湛忙道:“老太太一向硬朗,必然长命百岁。”
“笑话,古往今来,几个人活过百岁?连你祖父那么硬朗的人,说没也就没了。”韩老太太伸手来握,韩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昨晚上我梦见你跟你祖父练武,我在旁边陪着,你那么小一个人,枪都比你高那么多。你一直练,我就一直看,我心疼你小小年纪吃苦,又不得不逼你吃苦,湛哥儿啊,你可明白我跟你祖父的心?”
“我明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老太太放心,眼下罢职只是一时,陛下跟我透过底,不会有事的。等老太太好了,我和雪盈好好孝敬您,必让您长命百岁的。”
韩老太太怔了下,原该顺势往下说,不想这就被他堵了回来,顿了顿才道:“你到北境第二年受了重伤,我不吃不喝在菩萨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湛道,“老太太放心,陛下是念旧的人,韩家从先太子时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陛下不会抛下韩家。”
这话怎么也引不到正题上,韩老太太焦躁起来,原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时也顾不得了,直接说道:“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看重你,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喜欢哪个,祖母就给你娶哪个,何苦非要慕雪盈?她不适合做韩家的冢妇,她太招摇,会给你闯祸,会给韩家惹事,和离吧,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双老眼带着期待看着韩湛,他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和离,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竟是油盐不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滚!没出息的东西,别让我再看见你!”
韩湛心如明镜,今天叫他来,就是为了以亲情逼他松口。起身:“老太太安心养病,莫要动怒。”
转身离去,身后一阵风响,韩老太太砸了枕头过来。
韩湛没有回头。这边是说不通的,这阵子不能再让她过来了,等熬过这些天案子结了,他的处置下来了,到时候再说。
迎面蒋氏奔过来,一叠声唤着:“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
韩湛让开道路,径自离开,蒋氏冲进卧房,忙着给韩老太太拍背顺气:“老太太息怒,湛哥儿是统兵的人,主意大,急不得,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他是铁了心了,劝不动,”韩老太太重重叹口气,“他太精明,死死守着慕雪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不行,得想想办法,找个机会单独跟慕雪盈谈。”
韩湛是劝不动的,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慕雪盈中途松过口。也许这件事,还得着落在慕雪盈身上。
三天后。
慕雪盈一大早往黎氏院里去,走到一半忽地停步,吩咐丫鬟:“帕子落家里了,你回去取一趟。”
小丫鬟答应着走了,慕雪盈走出几步又停住,吩咐另个丫鬟:“瞧我这记性,说是给太太带点心的,也忘了去拿,你去厨房取一下吧。”
这丫鬟忙也走了,眼下只剩云歌跟着,慕雪盈低声道:“你先去太太那里,就说我忘了拿帕子,请太太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这三天里,韩湛怕老太太为难她,严令院里的丫鬟仆妇留心照应,她但凡行动一下就是两三个人跟着,竟没找到机会过去西府。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姑娘,”云歌知道她的打算,踌躇着,轻声劝道,“姑爷其实挺好的,对姑娘好又能扛事,熬过这阵子,也许老太太就算了。”
是啊,他很好,但她不能因为他好,就要把两个人的将来都搭进去。慕雪盈摇摇头:“何苦呢?”
云歌不说话了,福了一福:“奴婢先过去了。”
四下无人,慕雪盈飞快地往西府走去。
穿过角门,走过夹墙,所有这些日渐熟悉亲切的地方,她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了。
西府,正院。
“你来干什么?”韩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冷冷看她,“来看我死了没有?”
“老太太,”慕雪盈福身行礼,“我愿意和离。”
第90章
韩湛听见消息赶过来时,在角门处接到了慕雪盈,她低着头独自走来,单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夹墙底下,阴沉底色上一抹清丽而哀伤的颜色。
许是错觉,韩湛总觉得她的姿态,甚至她低头的模样都仿佛带着泪,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哭,”她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不过老太太还是一见我就骂,我刚进门就被婶子劝出来了。”
韩湛细细看着,果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可还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指尖有点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细究,她已经笑着拂开他的手,秋波一顾,半是娇嗔:“不许动手动脚的。”
韩湛缩回手。他倒真不是动手动脚,只是方才那一刹那,他的确觉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拥她入怀:“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别一个人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法,我是晚辈,应该先低头认错。”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无限苍凉。
她没有认错,而是直接提出了和离,韩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来时机还没到,老太太气还没消。”
韩湛点点头,轻声安抚:“老太太行事果决,性格坚毅,一时半会儿怕是拧不过来,你放心,再过几天等我的处置下来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会怪你了。”
等处置下来时,她也许已经走了。韩老太太行事果决,一听她松口立刻便写下和离书,她已经签字画押,韩老太太也替韩湛签了。慕雪盈紧紧搂着他:“会是什么处置?”
“我猜测应当是调我去别处,我求过陛下外放,陛下没有允准。”眼下局面胶着,他原打算求个外放,带她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想做什么自有他给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脸色,可皇帝却说离不开他,没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来,他求过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许他们还能多相守一段时日,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时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你放心,眼下这情况不会太久,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关。”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转开了脸。是啊,眼下这情况不会拖延太久,属于她的那份和离书如今就藏在她怀里,韩老太太怕她反悔,还当场跟她敲定了离开的细节。带着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一关。”
夫妻,夫妻。和离书已签,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大爷,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过来禀报,“老太太说年初在药王庙发了愿心一直没还,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要家里准备一下,三天后去药王庙打醮还愿。”
慕雪盈停住步子,这就是韩老太太与她约定的,助她离开的法子了。三天后阖家去药王庙打醮,韩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离开。
看见韩湛皱了眉,摇头道:“老太太如今还病着,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我去劝劝,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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