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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亲眼看着这朵娇花枯萎。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倾尽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是穿肠毒药。
幡然悔悟。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樊笼的门。
*
坊间传言,初春之际,当朝摄政王坐在孟氏药堂的石阶上,双眼泛红,像丢了魂一样。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袭鲜红嫁衣,坐了足足三个日夜。
而药堂的那位姑娘,再不见踪影。
第28章
慕雪盈猝然停步,带着疑惑,看着韩愿灰蒙蒙的脸,鬓边凝成薄薄一层,冰冷的霜花。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他这模样倒像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外头冻着似的,而这声子夜姐姐,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飞快闪过,但理智同时敲响警钟:这个时候,正是各处仆妇们打扫收拾,往各屋里送水送东西的点儿,韩湛本来就对他们的过往有心结,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将来又是一场事端。
慕雪盈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姐姐,”韩愿追上来,拦在身前,“我都知道了,你这些天有这么多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昨天四处打听,到夜里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韩老太太过去东府为的是敲打吴鸾,因为吴鸾克扣来了她的月钱和内厨房的份例,逼得她典当东西供应韩湛的早饭。这消息让他大受刺激,韩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她如此窘迫!当即便冲去了韩湛院里质问。
只是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苦苦等了一夜才见到她。韩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她,她依旧是记忆里不曾改变过的模样,她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会帮她的,她来京后求他帮着救傅玉成,他那么厌恶反感,但还是答应了,这些天东奔西走,放下身段接近那些官场上的禄蠹,对着高赟前倨后恭,都是为了她。他会帮她的,哪怕他对她进京后的行为并不满意,但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为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起?
也许是因为冷,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汽,声音也跟着发抖,韩愿喃喃着:“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慕雪盈想绕过他走开,他拦在中间怎么都不肯让,她便索性停住步子,“你信我?”
“我信……”韩愿脱口说道,立刻又停住。
心里一阵茫然。他会信吗?假如前些天她告诉他。此时扪心自问,却无法欺骗自己,前些天即便她说了,他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进京,亦且打的是过来履行婚约的旗号。就好像一桩埋藏已久的隐患突然爆出来,提醒着他的背信弃义,让他在厌烦的同时,又生出对自己的不齿。那时候他想,如果她还像他记忆中一样,那么履行婚约也不是不行,可她一见面就提舞弊案,说傅玉成,让他突然间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极点,立刻便拒绝了。
韩湛劝他以后,他也曾犹豫过,但黎氏和吴鸾总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各种不好,他也亲眼目睹了她对韩家上下的小心逢迎,这做派让他厌恶,他喜爱的女子怎么能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她已经彻底变了,退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还庆幸能够摆脱她。
可上次烧纸的事,是王妈妈诬陷,那次他为着她找吴鸾办事训斥她,事实却是吴鸾存心为难她,再加上今天的事。她从来都没什么错,错的是别人,可恨他却耳目不明,误解她厌恶她,甚至疏远她。
喉咙哽住了,韩愿在昏暗的天光里哀哀地看着慕雪盈,她和他最初的记忆里一样,温柔、聪慧、爽朗,她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吧。“姐姐。”
“别叫姐姐,”慕雪盈打断他,“我现在是你的长嫂,再用过去的称呼很不合适,至于我的乳名,更不是你该叫的。”
长嫂,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昨夜韩湛也是这么说的。韩愿沉沉吐着气,回不去了吗?他的子夜姐姐,他喜爱过那么多年的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子。回不去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肯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只是错了一次,假如她再待得久些,假如她和韩湛没发生那件事,他肯定会发现真相,娶了她,爱护她。
不,即便她和韩湛发生那种事,他依旧可以娶她,不是老天不给他机会,是韩湛,韩湛不顾兄弟情分,夺走了她。一时间突然恨极了韩湛,韩愿喃喃道:“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住口!”慕雪盈打断他。远处有动静,也许是哪里过来的仆妇,大家子里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韩愿,原不原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过去的事再不可能改变,长幼有序,人伦大防,你再这样私下找我很不妥当,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处境不算很好,若是你还念着两家故交,念着我父亲曾经指点过你的课业,对你有半师之恩,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纠缠,有事就当着你哥哥的面说。”
无数言语堵在喉咙里,韩愿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为什么不能改变?她可以从他的未婚妻,变成韩湛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再变回来呢?
这念头陡然生发,就好像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生出一种罪恶的战栗,她越过他快步离开,韩愿追出两步又站住,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要疯了,长幼有序,人伦大防,这样私下里找她,因为恪守着礼法,也许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刚才的念头??
他是真的疯了,他读的书,学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都到哪里去了?那是韩湛,他最尊敬膺服的兄长,他怎么敢生出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而且见风就长,片刻之间就根深蒂固,好像他早就蓄谋,从来都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二哥哥,”边上有人唤,吴鸾慢慢走了过来,“方才是嫂子吗?”
韩愿冷冷看着她,都是她处处诋毁,让他生出误解,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你是故意诋毁她,误导我对她反感?”
***
慕雪盈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现在才确定,韩愿这些天的反常和纠缠,原来竟是后悔了。
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随性的韩愿,以为做错了事只要说声抱歉,甚至不必说抱歉,一切就都能够回到从前。
当年定下婚约时,她只有十一岁,对于将来要如何并没有太多打算,后来韩愿突然断了音讯,她便知道,他后悔了。随着韩湛的崛起,两家地位日益悬殊,她年纪渐长,对世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很清楚这样不般配的婚姻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无止尽的小心翼翼,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中耗尽一生,这些年她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过这种生活,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他既不愿娶,她也乐得不提。
她再没给他写过信。父亲病重后担心她将来无依无靠,几次想要写信给韩永昌商议婚期,她都给拦下了。有这桩婚约在,家里不会再给她相看亲事,她无形之中省却了许多麻烦,只要等韩愿悔婚另娶之后,她就正好借口姻缘受挫终身不嫁,专心做自己的事,她甚至还跟傅玉成约好了,等到了那时,她就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胸中抱负。
傅玉成本来无意仕进,但慕泓已经过世,一介布衣,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终归有许多为难不便之处,所以傅玉成最终决定参加乡试,出仕为官,为她提供庇护,哪想到却因此卷入舞弊案,一切天翻地覆。
如今韩愿反悔纠缠,情况变得更加棘手。韩湛绝不是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人有瓜葛的人,况且又是嫡亲兄弟,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韩家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局面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想个法子,消除隐患。
前面就是书房,慕雪盈定定神,迈步进门。
廊下一个侍卫,门前一个侍卫,看见她时面上都有明显的迟疑,慕雪盈不等他们阻拦,先唤了声:“夫君。”
书房里,韩湛隔窗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许久:“进来。”
***
天光渐渐变得透亮,韩愿沿着回房的路,慢慢走着。
吴鸾跟在身后,哭得双眼红肿,说话时低沉嘶哑的声:“二哥哥怪我,我并不敢分辩,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该故意为难嫂子,诬陷嫂子,我虽然身不由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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