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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高青云面色一僵,转而笑道:“李监军果真伶牙俐齿。只是西塞气候恶劣,十日五日还成,若叫将士日日这般,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风沙都是天降,这样也勉强算个天意。”
&esp;&esp;“在下相信人定胜天。”
&esp;&esp;这句之后,李寒再不理会他,快步往瞭望楼后走去。
&esp;&esp;如今齐军将近,瞭望却空无一人。楼后喧哗喝彩声大起,一众西夔营将士围在楼前,赤膊摔斗,周围士兵高叫大笑,纷纷赌注押输赢。
&esp;&esp;高青云斜眼去瞧李寒,李寒面色铁青。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息片刻后方转头看向高青云,“副都护,这就是你治下的西夔营?”
&esp;&esp;高青云一摊手,“李郎错怪我,从前都是都护寇眺管理军事。这不,寇都护尸骨未寒,在下也是新官上任,要管,也无从管起啊!”
&esp;&esp;李寒冷笑道:“寇眺一死,朝廷没有新任都护指派,你就是西塞的父母官。副都护,你治军不严、言辞推诿,万一齐军攻入城中,你如何对得起朝廷,如何对得起百姓!”
&esp;&esp;高青云愁眉苦脸,“监军说的是,可在下才浅德薄,无法服众,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esp;&esp;卫兵忙道:“都护,李监军身受皇命,又好大才学,定能将这担子挑好。”
&esp;&esp;高青云亦点头,“如此,只能劳烦监军了。”
&esp;&esp;李寒冷冷睨他。
&esp;&esp;西夔营是出了名的散兵游勇,高低不听、软硬不吃。高青云干脆将最烫手的山芋丢给他,以此立个下马威。
&esp;&esp;众军嬉闹之声在耳,残阳低垂,映他满青衫斑斑血迹。李寒直视高青云,坚声道:“那却之不恭。”
&esp;&esp;
&esp;&esp;李寒在天黑之前赶了回去。
&esp;&esp;他跳下马背,见四儿躺在石头上,像睡着了。她双腿软软耷拉着,肚子胀得老高,没吃完的饼撒了一地。
&esp;&esp;李寒看见她还睁着眼睛。
&esp;&esp;李寒快步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试鼻息,下一刻,他两腮剧烈抖动起来,深深呼吸了几下。
&esp;&esp;自己留给她御寒的外袍,居然变成了寿衣。
&esp;&esp;李寒托着她的身体,双手微微颤栗。
&esp;&esp;是冤狱他可以重审,被杀害他可以报仇。但她不是被冤死也不是被打死。
&esp;&esp;她死于进食。
&esp;&esp;她是被撑死的,也是被饿死。
&esp;&esp;李寒想救她,却变成推她走向死亡的那只手。而这样的死亡,凭他一人本就无法去救。
&esp;&esp;原来人力,真的有无法企及之处。
&esp;&esp;李寒帮她合上眼睛,将她抱起来,出门往野地去。西塞的路不好走,一步一个沙坑,他这样踉踉跄跄走到夜色渐上,才来到一片乱葬岗。
&esp;&esp;李寒没拿灯笼,凭着月色摸黑往前走,没几步就被树枝绊了一跤。
&esp;&esp;他一低头,脚下一条干枯的断肢。
&esp;&esp;李寒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宛如大坑的野地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但因为风沙吹晒,悉数干萎,并没有散发出恶臭。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想必是住户无衣可穿,这才来偷死人衣。
&esp;&esp;饿死的、病死的、胸口插着刀剑的。
&esp;&esp;儿童、妇女、青壮、老迈。
&esp;&esp;老鸦喊了一嗓,冷得瘆人,扑腾腾从附近尸身上落下脚。不远处,渐渐有萤火围近,绿得像兽眼。油光水滑的野狗迈出黑夜,畜生们等待李寒离去来享用新鲜的肉食。
&esp;&esp;李寒将四儿放在身边,双手拨开沙土,去挖下面的土壤。
&esp;&esp;野狗乌鸦环伺下,他双手流血地挖出一块骨头。
&esp;&esp;是人的盆骨。
&esp;&esp;他停滞片刻,继续刨挖。层层沙土下,继而肋骨、继而尺骨、继而桡骨。多多少少支离破碎,来自不同人的不同部位。
&esp;&esp;李寒的双手在挖出一枚颅骨时停住。
&esp;&esp;光滑小巧,应该是个孩子。
&esp;&esp;他抬手去捧那孩子的颅骨,突然,一条蠕虫从眼眶里爬出来,黏糊糊地钻走了。
&esp;&esp;李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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