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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暗流涌动,物资为桥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东南亚的港口上。赵大山站在栈桥上,指间夹着半截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海风带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把他粗布衬衫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不远处,货轮的甲板上灯火通明,士兵们正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来穿梭,橡胶的淡香、锡矿的金属味、稻米的清香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弥漫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支撑着远方战场的味道。
“东家,第三批物资清点好了。”账房先生佝偻着背跑过来,手里的账本被海风掀得哗哗响。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橡胶卷材两百捆,每捆五十斤,够鲁省纺织厂换三分之二的织机皮带了;锡锭一百箱,纯度都在九成以上,晋省兵工厂说正好能熔铸成炮弹壳;还有从暹罗收的三十万斤大米,用粗布口袋装着,防潮措施做得扎实,运到北平城外的战壕里,够一个师吃半个月。”
赵大山点点头,把烟蒂扔在脚下碾灭。三天前收到李明远从北平来的电报,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狠劲:“日军增兵北平外围,城防吃紧,冬衣、弹药皆缺。纺织厂的织机快停了,兵工厂的熔炉快凉了,望南洋补,迟则恐难支撑。”电报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勿念,我还好”,可赵大山看那墨迹的浓淡,就知道他怕是又熬了几个通宵。
“大米先装船,”赵大山朝着货轮喊了一声,甲板上的士兵们立刻应和着动了起来,“让老陈的船队先走,他们熟门熟路,从运河支流绕,能比走海路快两天。”他转过头,对账房先生说,“锡锭和橡胶分两批,一批跟大米走,一批让老李带,他那几艘小渔船不起眼,日军的巡逻艇一般不查。”
账房先生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对了东家,马来亚的橡胶商捎信说,最近日军在马六甲海峡查得严,他们的货船被拦了三次,有两艘还被扣了。下次供货怕是要涨价,而且得现金结算。”
赵大山眉头拧了起来。马来亚的橡胶质地好,做迫击炮的缓冲垫最合适,晋省兵工厂一直用的就是那边的货。他走到一堆橡胶卷材前,伸手摸了摸,卷材表面光滑,弹性十足,是上等的好料。“涨价就涨,现金也给,”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们多找些当地的渔民,用小舢板运,化整为零。告诉他们,只要货能平安到港,每斤再加两文钱。”
海风更急了,吹得栈桥上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赵大山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半年前李明远离开南洋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白的军装,站在码头上说:“大山,后方就交给你了。前线的弟兄们能不能穿上暖衣、扛上实弹,全看你的了。”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只要我赵大山在,物资就断不了。”
现在想来,这话真是沉甸甸的。从东南亚到北平,几千公里的路,要过日军的封锁线,要躲巡逻艇的探照灯,要应付沿途的盘查,每一批物资送出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上个月老陈的船队就差点出事,在珠江口被日军的汽艇追了半夜,最后是靠着熟悉水道,钻进芦苇荡才甩掉的,回来时好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东家,鲁省的联络员来了。”一个护卫跑过来禀报。
赵大山回过神,看到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年轻人站在栈桥入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几道被芦苇划破的口子,脸上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很。是小周,上个月刚从鲁省派来的,负责对接纺织厂的物资。
“赵先生!”小周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李长官让我给您带句话,鲁省的织机修好了一半,工人连夜赶工,冬衣已经织出两千件了,就是……就是棉花不够了。那边的棉田被日军烧了大半,新收的棉花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赵大山心里一沉。冬衣没棉花,跟没穿一样,北平的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士兵们总不能穿着单衣守战壕。他转身对护卫说:“去把仓库里那批从越南收的木棉搬出来,装十车,让小周带走。”
“木棉?”小周愣了一下,“那东西絮衣服不如棉花暖和吧?”
“总比没有强。”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工人把木棉和旧棉花混在一起,多絮几层,能挡点风。我再让暹罗那边想想办法,他们的棉花种植园没被战火波及,应该能匀出一些。”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小周,“这里面是二十斤咖啡豆,磨好的,让李明远冲着喝,熬夜的时候能提提神。告诉他,别总硬撑着,撑防的事多跟弟兄们商量,他一个人扛不住。”
小周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圆圆的颗粒,心里一暖。他来时,李明远特意嘱咐:“见到赵先生,替我跟他说声谢。上次他送的那批止痛针,救了不少重伤员。”
“对了赵先生,”小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这是李长官让我带给您的,说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您可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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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打开油纸,里面是个小巧的收音机,外壳有些磨损,却擦得干干净净。“这是……”
“李长官说,您总听短波电台了解战局,这个灵敏度高,能收到更远的信号。”小周挠了挠头,“他还说,让您也注意安全,别总亲自去码头搬东西,日军的特务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呢。”
赵大山捏着那台收音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下仿佛还带着李明远的体温。他笑了笑,把收音机揣进怀里:“替我告诉他,我这边没事,让他专心守城。等把日军赶跑了,咱们在北平城楼上喝二锅头。”
小周走后,账房先生凑过来说:“东家,刚收到消息,日军在新加坡增了一个旅团,怕是要对咱们的货源地动手。”
赵大山望向远处的海面,货轮的航灯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正朝着北方缓缓移动。“让所有船队改变航线,从苏门答腊绕,虽然远了点,但那边的土着部落跟咱们熟,能帮忙掩护。”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告诉所有供货商,不管日军怎么折腾,这物资通道,咱们必须守住。前线的弟兄们在流血,咱们在后方,就得让他们穿暖、吃饱、手里有家伙,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支援。”
海风卷起他的衣角,栈桥上的灯笼依旧亮着,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物资,也照亮了南来北往的脚印。赵大山知道,这场仗打的不只是枪炮,更是人心,是后方与前线紧紧连在一起的牵挂。只要这物资的活水不断,只要像老陈、小周这样的人还在奔波,北平的城墙就永远立着,胜利的希望就永远不会灭。
他转身朝着仓库走去,那里还有一批刚到的药品等着清点。脚步踩在木板上,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给远方的战场打着节拍——一步,一步,朝着黎明,朝着胜利,稳稳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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