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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李明远往卫生队走。油灯下,卫生员正给伤员换药,断了腿的弟兄咬着木棍哼,碎了肋骨的咳得直抽。他在角落里看见个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胳膊被烧伤了,正偷偷抹眼泪。
“哭啥?”他递过去块红糖,“等打跑鬼子,我让你去读识字班。”
小姑娘哽咽着:“我哥……我哥刚才抬担架时被流弹打了……”
李明远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颗子弹壳,刻着“平安”俩字。“拿着,”他塞给她,“你哥要是看见,肯定不想你哭。”
(五)
第二天一早,炮声真的来了。不是榴弹炮,是山炮,打在城墙上“咚咚”响,砖石像雨点似的往下掉。李明远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轰鸣,手指在城防图上敲:“让重机枪守住东西城门,迫击炮往炮位反推!”
刚说完,通信员就撞开了门:“连长!麻三他们得手了!炸了鬼子两个弹药堆,就是……就是回来时被伏击,折了五个弟兄。”
李明远的手顿在图上,半晌才说:“给他们记功。”
中午时,敌机又来了,这次带着燃烧弹。南关的民房着了火,百姓们拎着水桶往火里扑,妇女们把孩子裹在被子里往地窖钻。李明远让人把城墙根的积雪(前两天下的薄雪)往城下运,堆成雪墙挡火。
突然听见有人喊:“连长!快看!”
他跑出指挥部,只见西北方向的天上飘着几个黑点——是己方的援军!骑兵队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举着红旗,后面跟着拉炮的马车。领头的人翻身下马,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老李!俺们来晚了!”
是邻县的自卫军,带了四门迫击炮,还有三十多支步枪。李明远眼眶一热,拽着他往城墙跑:“来得正好!帮咱守北关!”
(六)
第三天清晨,榴弹炮真的来了。第一就炸塌了东关的炮楼,碎石把街道堵死了。李明远往缺口冲,刚跑到半路,就见个老太太举着拐杖拦他:“小伙子别去!俺家老头子刚被埋在下面,让俺孙子去挖就行!”
老太太身后,几个半大的小子正用手刨碎砖,冻裂的手指渗着血。李明远鼻子酸,转身吼:“让工兵队带工具来!再调两挺机枪架到旁边的房顶!”
炮声最密时,他靠着断墙抽烟,听见旁边有人哼歌。是那个烧伤的小姑娘,坐在防空洞口,怀里抱着那颗子弹壳,哼着不成调的《松花江上》。他走过去,听见她嘟囔:“我哥说,等胜利了,就带俺去看松花江。”
李明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借着炮声的间隙画了条江,旁边写着“松花江”。小姑娘笑了,眼里的泪却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傍晚时,炮声突然停了。侦察兵跑回来喊:“鬼子撤了!好像是后面被游击队端了粮仓!”
城墙上爆出欢呼,弟兄们把帽子扔上天,百姓们从地窖里钻出来,举着窝头喊“胜利了”。李明远望着远处渐渐隐去的炮队,突然往城下喊:“别松懈!让伙房做顿好的,明天接着修城墙!”
夜里,他坐在指挥部,就着油灯写战报。写着写着,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是麻三带着人往城墙上搬柴草。“烧点篝火,”麻三嘿嘿笑,“让弟兄们暖和暖和,也让鬼子看看,咱还守着呢!”
火光在城墙上跳动,映着弟兄们的脸,也映着远处黑沉沉的原野。李明远摸出那颗刻着“平安”的子弹壳,塞进怀里,突然想起刚占领县城时,弟兄们在城楼上喊的号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火光喊:“都精神点!这城,咱守得住!”
喊声在夜空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醒了沉睡的孩子。黑暗中,不知是谁跟着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满城都是喊声,混着篝火的噼啪声,像条醒着的龙。
(七)
几天后的清晨,李明远在城墙上练枪,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往城下走——是那个小姑娘,胳膊上缠着新绷带,背着个小包袱。
“去哪儿?”他问。
“跟医疗队走,”小姑娘扬了扬手里的子弹壳,“他们说缺个帮着换药的。等把鬼子打跑了,我就去松花江。”
李明远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城墙上的风好像不那么冷了。他转身看向操练的弟兄们,李虎正教新加入的少年们打枪,麻三在给重机枪上油,金哲带着伪军们修补被炸烂的门楼。
远处的天际线又有了动静,但这次,弟兄们没慌。有人往炮位跑,有人往防空洞搬弹药,连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老黄狗都只是抬了抬眼皮。
李明远摸了摸怀里的子弹壳,突然笑了。这城啊,就像弟兄们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结了痂,就成了疤,成了能扛住更疼的记号。只要人还在,火就不会灭,墙就不会塌,总有一天,能让那些飞机大炮都变成废铁。
他对着操练的人群喊:“加把劲!中午炖肉!”
喊声落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炮响,像是在应和。城墙上的篝火刚灭,新的烟又升了起来,在蓝天下扯出长长的线,像条不肯低头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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