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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的柜台前,张大夫正用铜杵碾着草药,“咚咚”的声响混着药香在屋里弥漫。李明远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假装看墙上的《本草纲目》图谱,眼角却瞟着街上的动静——三个鬼子兵正踹开斜对面的杂货铺门,掌柜的哭喊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根针扎得人心里紧。
“别走神。”张大夫头也不抬,碾药的力道重了几分,“松井的人每天这个点会沿街巡查,你这身长衫太扎眼,得换身行头。”他从柜台下抽出个蓝布包袱,推到李明远面前,“刘四刚送来的,跟他在调配处当杂役的衣服一样,浆洗得干净,你换上。”
包袱里是件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还带着淡淡的煤屑味。李明远到里屋换好衣服出来,张大夫上下看了看,点头道:“像那么回事了。记住,你叫‘阿远’,是刘四乡下找来的远房表弟,来黄村找活干的,嘴笨,不爱说话。”
“知道了。”李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粗些,带着点乡下人的木讷。
这时,药铺门被“吱呀”推开,一个穿伪军制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帽檐压得很低。张大夫眼皮一跳,手里的铜杵停在药臼里:“抓药?”
“给我来两贴治咳嗽的,要快。”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沉,李明远却听出是刘四——刚才在柴房撞见过的年轻人。他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递过来时故意松了松手,纸包掉在柜台上,滚出几粒褐色的药丸,还有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张大夫弯腰捡药丸时,飞快地将纸条攥在手心,又若无其事地包好药,嘱咐道:“早晚各一次,用姜汤水送服。”
刘四接过药包,转身要走,却被门口的鬼子哨兵拦住了。“站住!干什么的?”哨兵用枪托捅了捅他的后背。
“太君,我是调配处的杂役,给松井少佐抓药的。”刘四的声音带着颤,却还算镇定。
鬼子哨兵狐疑地打开药包闻了闻,又翻了翻他的口袋,没现异常,才骂骂咧咧地放他走。李明远看着刘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他带来的消息。”张大夫把纸条摊在柜台上,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小字:“明日巳时,松井清点西仓库,账房老王请假,需临时顶替。”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
李明远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是机会,也是险招。”张大夫用指尖点了点“西仓库”三个字,“那是鬼子囤军火的地方,守卫比粮库严三倍,进出都要搜身。你得把这个带进去。”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个薄薄的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另一面是块小镜子,“这是缩微地图,西仓库的暗道入口在第三排货架后面,镜子能反射光线,找机关用的。”
李明远接过铜片,藏进鞋底的夹层里——那里是刘四说的“最安全的地方”,鬼子搜身很少会查鞋底。
“对了,”张大夫突然想起什么,从墙上摘下个旧斗笠,“戴上这个,挡挡脸。你昨天刚到黄村,好多人不认识你,少让人看清长相总是好的。”
李明远戴上斗笠,帽檐正好遮住眉眼。他走出药铺时,街上的巡查队刚过去,留下满地狼藉——杂货铺的门板被拆了一半,掌柜的老伴坐在门槛上哭,怀里抱着个被踩烂的布娃娃。
他低着头往调配处走,路过昨天看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家门口时,门虚掩着,能看见小姑娘正蹲在院里捡碎瓷片——大概是昨天被踢翻的篮子碎片。她娘在屋里低声啜泣,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明远脚步顿了顿,又加快了步子。他想起周政委出前说的话:“咱们在黄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重新笑起来。”这句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调配处的大门前,两个鬼子哨兵正盘查进出的人。李明远学着其他杂役的样子,低着头递上刘四给的条子——那是松井手下的伪军排长写的,证明他是“临时帮忙的杂役”。哨兵粗粗看了一眼,用枪托指了指侧门:“进去吧,干活麻利点,少看少问!”
侧门后是个院子,十几个杂役正扛着麻袋往仓库搬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铁锈的味道。刘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拉着他往角落里走:“跟我来,我哥在账房等着呢。”
账房在院子最里头,是间靠窗的小屋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算账,见他们进来,放下笔站起身——正是刘四的哥哥刘三。他比照片上瘦些,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见李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化作平静:“松井要的库存表,我昨晚算到半夜,还有两页没弄完。你替我接着算,数字别弄错,他最恨马虎。”
李明远走到桌前,只见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军火数量:“三八式步枪o支、手榴弹oo颗、子弹ooo……”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涩。这些东西,迟早会变成射向同胞的子弹。
“别愣着。”刘三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极低,“第三排货架后面有块松动的砖,把铜片藏进去。等松井走了,我带你去取。”他顿了顿,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这个数字是假的,实际是,记着,别露馅。”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皮靴声,伴随着粗暴的喊叫:“松井少佐到!所有人站好!”
刘三脸色骤变,迅从抽屉里拿出算盘:“快算!他进来看到你闲着,会起疑的!”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拨动算珠的手指微微颤。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留着仁丹胡的鬼子军官走进来,腰间的军刀“哐当”撞在桌腿上——正是松井。他一把夺过账本,眼神像鹰隼似的盯着李明远:“你是谁?老王呢?”
“回太君,我是……是他乡下表弟,来帮忙的。”李明远故意说得结结巴巴,头埋得更低。
松井冷笑一声,突然抽出军刀,刀鞘“啪”地拍在账本上:“算错一个数,死啦死啦的!”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军刀的寒光上,也落在李明远紧攥着算盘的手上。他知道,这一局,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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