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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撩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泼在刚刚磨出一点寒光的镰刀刃口上。混着铁锈的浊水顺着雪亮的刀锋滚落,滴在下方的麦茬上。清澈的水珠里,倒映着朝阳烧得正烈的漫天火烧云,绚烂得近乎悲壮。
“一会儿,”胡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配意味,“你跟我,割东头靠河沟那几垄玉米。”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儿背阴,清净,风也顺溜。”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和工作安排。
聂柱磨刀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磨好的镰刀在石上轻轻一磕,出“铛”的一声轻响,利落地插回腰后的草绳刀鞘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劳作形成的本能。?
当两个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身影终于没入那片被朝阳镀上熔金般色彩的玉米地时,不远处的田埂上,高卫东正捂着脚龇牙咧嘴。
“哎呦喂!靠!”他看着地上那把脱手砸中自己脚趾头的镰刀,疼得直抽冷气。一抬眼,正看见聂柱那柄新磨的镰刀划出一道漂亮、流畅、高效的弧线,“唰啦”一声轻响,几根粗壮的玉米秆应声而倒,茬口整齐。再对比自己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战果”,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见鬼!”他狠狠啐了一口,嫉妒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抓起一大把散落的秸秆,不是放进箩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泄般狠狠摔砸进去!“哐当!哗啦!”箩筐被他砸得一阵乱晃。他死死盯着聂柱在玉米丛中若隐若现的、显得异常专注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队长亲自陪着磨刀,还派轻省活儿?!?
王婷轻轻吹了吹信纸上最后那句带着殷切期盼的“盼寻得”,蓝黑色的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一小圈柔和的边缘。她特意在“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字下面,用笔尖小心地划了一道清晰的波浪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千山万水,准确地落到舅舅的手上。
邮递员老张头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旧二八自行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知青点门前那条坑洼的土路。车轮不偏不倚,压过一个蓄满浑浊泥水的大坑,“噗嗤!”一大片污浊的泥点子,像恶意的嘲弄,精准地溅射在她刚小心翼翼贴好邮票的牛皮纸信封上。
半个月后,来自青岛的包裹终于辗转抵达。包裹不大,却散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仓库尘埃和滨海水汽的陈旧霉味。王婷颤抖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急切,一点点扯开那缝得严严实实的粗麻线。
指尖探入,先触到的不是期待中簇新光滑的书页,而是一层带着浓烈机油和尘土气息、微微硬的油毡布。心脏猛地一沉。她急促地剥开油毡布,里面露出的,是几本纸张早已泛黄脆、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的旧课本。封面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不死心,急切地翻找,手指在包裹底部粗糙的帆布袋内胆上刮擦。没有。那套梦寐以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连影子都没有。
舅舅的信纸夹在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歉意:“……婷儿,实在对不住!那套书现下比城里肉票还金贵!新华书店门口天不亮就得排起长龙,挤得跟打仗似的……你那在供销社当会计的三姨父,连夜托了多少关系打听,连味儿都没闻着!说是印刷厂装订车间流出来的残次品,都被人拿着整条的‘牡丹’烟私下换走了……”
王婷的目光有些直,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将脆弱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信纸最后几行,字迹更潦草了:“……莫慌!你远房的大表姑在市里新华书店仓库当保管员,听她透了个风,说有批货压在省城调度站了,具体啥时候能放下来,谁也说不准……眼下只能干等着。先用这些旧笔记将就着顶顶罢……”
她失魂落魄地拿起最上面一本泛黄变硬的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南京明亮教室里,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娟秀挺拔,力透纸背,仿佛还带着那个夏天栀子花的香气和蝉鸣的喧嚣。再翻几页,是三角函数复杂的公式推导,旁边空白处,竟然还粘着一片早已干枯脆、颜色褪成淡褐的玉兰花瓣。那是当年夹进去的,属于校园玉兰树下的某个春日阳光的记忆碎片。
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王婷猛地将脸深深埋进那散着陈旧纸墨和微弱残香的旧笔记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公式,那些花瓣,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无忧无虑的自己……仿佛隔着重重岁月,狠狠嘲笑着此刻在泥泞乡村挣扎、连一套教材都求而不得的狼狈。
赵自豪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磕掉了几块瓷的搪瓷缸,迈着一种刻意模仿他爹赵大山的沉稳步伐,踱进大队办公室时,正撞见王婷将脸埋在陈旧笔记本里,肩膀微微耸动的背影。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那枚象征身份的镀金领袖像章擦得锃亮反光。精心梳理过的油亮三七分头,散着浓郁的、甜腻得有些齁的桂花头油味道。自从上次用“政审污点”这张牌成功拿捏住胡伟,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赵自豪仿佛醍醐灌顶——原来权力的滋味如此甘美!它比挥拳头更能让人俯帖耳,尤其是对付那些心高气傲的城里知青!
这种认知带来的膨胀感,让他走路带风,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那张本来油光泛滥的胖脸更是扬得快要戳破天花板。而他对王婷的那份觊觎之心,也随之膨胀酵,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但上次差点被当众扒裤子的惨痛教训让他学“乖”了——至少表面上。
他牢牢记着他爹赵大山传授的“真经”:女知青就像山里头最机敏漂亮的麂子,硬追硬撵只会吓跑,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熬!靠的是贴心的关怀,细水长流的感动,让她不知不觉就掉进你编织的温柔网里。赵大山捻着山羊胡子,眯着小眼睛传授秘诀:“自豪啊,记住喽,这叫‘攻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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