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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传讯
楚肆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江挽青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後,康宁宫便重归沉寂。太後不再多言,只闭目诵经,直到江挽青将指定的经文抄录完毕,才温言让她退下,并未再多做挽留或试探。
回到蕙草宫,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抄经,散步,观察。只是江挽青的心境已悄然不同。她更加留意宫中的风吹草动,尤其是与康宁宫丶与前朝相关的细微之处。
严嬷嬷依旧严谨寡言,但江挽青敏锐地察觉到,自楚肆来过之後,这位嬷嬷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那层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些许,偶尔甚至会在她抄经手腕酸痛时,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这日傍晚,江挽青在庭院中漫步,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丛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修竹上。竹影婆娑,映在粉墙上,摇曳生姿。她驻足观看,忽然发现其中一竿翠竹的竹身上,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丶几乎与天然纹路融为一体的刻痕——三横一竖,状若一个小小的“王”字,却又不太像。
是巧合?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欣赏景致,心中却已记下这个发现。
接下来的两日,她格外留意那几丛竹子。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她发现另一竿竹子的相似位置,出现了新的刻痕,这次是两道交错的斜线。
是暗号!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会是谁?楚肆?他人在宫外,手如何能伸到这与世隔绝的蕙草宫?还是……宫中另有他的人?
这个发现让江挽青精神一振,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她开始更加系统地观察这些竹子的变化,并试图解读那些简单刻痕的含义。它们出现得没有固定规律,有时隔日,有时隔两三日,刻痕也各不相同,有时是点,有时是线,组合起来似乎并无明确意义,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丶保持联系的标记。
她不敢轻举妄动去回应,只能被动地接收,并将这些看似无意义的符号默默记在心里。
这日,她照例去康宁宫抄经。行至半路,路过一处名为“锦鲤池”的宫苑附近时,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与女子的哭泣声。
只见一名穿着低阶宫女服饰的少女跌坐在地,旁边打翻了一个食盒,汤汁淋漓,她面前站着一位身着宝蓝色宫装丶容貌娇艳却眉梢带煞的女官,正厉声斥责:
“没长眼睛的蠢东西!这碗血燕是特意为林昭仪炖的,你敢打翻?惊了昭仪娘娘的胎气,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宫女吓得浑身发抖,磕头不止:“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姑姑饶命!”
江挽青认得那宝蓝色宫装的女官,是近来颇为得宠的林昭仪身边的心腹,姓钱,在宫中颇有几分权势,性子也刻薄。
她本不欲多事,正想绕行,那钱姑姑眼风一扫,却看到了她,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江挽青听见:“哼,如今是什麽阿猫阿狗都能在宫里行走了,冲撞了贵人都不自知。”
这话指桑骂槐,明显是针对江挽青而来。林昭仪得宠,其身边人对她这个“寄居”宫中丶又与摄政王牵扯不清的“罪臣之女”(在她们眼中),自然没什麽好脸色。
江挽青脚步一顿,面色平静地看向那钱姑姑,并未动怒,只淡淡开口:“姑姑既知宫中规矩,更应谨言慎行。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太後娘娘亦常怀慈悲。这小宫女虽有过失,然并非故意,训诫几句,令其改过便是,何须动辄打杀,徒增戾气?若传扬出去,恐于昭仪娘娘清誉有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宫规,又擡出了太後和皇帝,最後还“关切”了林昭仪的声誉。
那钱姑姑没料到她会开口,更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软中带硬的话,一时被噎住,脸色变了几变。她虽嚣张,却也知江挽青身份特殊,且刚刚见过太後,不敢过于放肆,只得冷哼一声:“江小姐倒是好心肠!既然如此,今日便给你个面子。”她转头对那宫女喝道:“还不快滚!回头再收拾你!”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钱姑姑狠狠瞪了江挽青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江挽青面色如常,继续向康宁宫走去,心中却无多少得意。她知道,这宫中步步危机,今日不过是小小波澜,真正的暗涌,远未浮现。林昭仪……得宠的妃嫔,其背後往往牵连着前朝的势力,这位林昭仪,不知又与长公主旧案,或是其他势力,有无关联?
她将这小小的插曲记在心里。
抄经完毕,从康宁宫返回蕙草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时,她眼角馀光似乎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玄色衣角在假山後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楚肆怎会白日出现在内宫?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停留探究,只能加快脚步回到蕙草宫。
当晚,她临睡前照例看向窗外那几丛竹子,借着朦胧的月色,她赫然发现,今日那作为标记的竹竿上,除了新的刻痕外,竹节处竟被人用极细的丝线,系上了一小卷几乎与竹色融为一体的纸卷!
她的心猛地一跳!来了!竹影传讯,终于不再是简单的符号!
她按捺住激动,等到夜深人静,宫人都歇下後,才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卷微湿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遇水有些微晕染,但依旧能辨认:
“林父,赵元吉姻亲,慎。”
林父,赵元吉姻亲,慎。
短短七个字,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林昭仪的父亲,与那个在朝堂上最为活跃地为长公主辩护的吏部侍郎赵元吉,是姻亲!而那个“慎”字,是提醒,也是警告!
原来如此!难怪白日里林昭仪身边的女官敢对她如此不客气,不仅仅是因为得宠,更是因为其背後势力本就与楚肆丶与她处于对立面!这宫中,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
这纸条是谁传来的?是楚肆安排的人吗?他果然在宫中有眼线,而且能如此精准地获取信息并及时传递给她!
这小小的纸卷,像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窥探这深宫暗流的一扇窗。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困于蕙草宫,至少,有了一双来自暗处的“眼睛”在帮她。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却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在这宫中找到立足之道,不仅要自保,更要利用一切机会,继续追查“玉堂春”的秘密。太後看似超然,但今日楚肆来访时两人的机锋,以及太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都说明她并非全然不知情。或许,可以从太後这边,寻得一些突破口?
还有祖母……算算时日,祖母的车驾,应该也快入京了吧?祖母的到来,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夜色深沉,蕙草宫的灯火早已熄灭。江挽青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思绪纷繁。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她已被卷入中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但,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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