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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慢慢地攥紧,掌心因为常年操劳结成的厚茧摸起来硬硬地,就像脚下结实的泥土。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头,茂密的林子里的新绿满绽着新一年的希望——这一年对她来说,也该是新的吧?大哥出狱,母亲似乎受到大哥刑满的刺激,也变得健康多了,自己用五年的青春换来了全家人的健康平安,也该到解脱的时候了吧?
想到这些,刚才被崔铁的出现弄乱的思绪慢慢地平静下来。把剩下的几垄花生弄完,她扛着锄头和水桶向家走去。走到半途,看见山下的小学生放学,她等在路旁边,一会儿功夫,就见自家的两个侄儿小燕小宝跳着跑上山。远远看见姑姑,小燕小宝争着喊:“姑,有给你的信!”
叶望舒听了很惊讶,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信呢。现在山下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电话,就算监狱里的大哥叶望权想跟她联系,也会打到崔家杂货铺,让她去接电话,又快又方便。她一边狐疑,一边接过小燕手里的信封,见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过笔锋劲道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个男人。
撕开信封,里面几页信纸,展开见称呼那里写着“叶望舒,你好”的字样,她翻到信尾,落款是“刘果志”。
刘果志?她皱眉想了半天,才记起这是山下老刘家二胖子的大号,跟自己是小学同学!他没事给自己写信干嘛?
小宝小燕不停在旁边问信上写些什么,叶望舒把信塞在裤兜里,打算回家有空闲时候再看。一大两小相跟着回到家里,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天翻地覆,鸡鸭鹅嘎嘎嘎地到处乱跑,原本整洁干净的庭院到处都是屎。叶望舒知道关禽畜的门又松动了,放下水桶和锄头,带着小宝小燕俩孩子一通乱撵,鸡飞鸭跳地扇了满院子的灰,才把几十只家禽撵进旁边的胡同里,把小门胡乱插好。来不及打扫庭院,又听见屋子里的堂屋传出来哐啷哐啷响,叶望舒跑进去,见家里唯一的一直红冠子大公鸡正在后面厨房处闲庭信步,看见叶望舒进来,哏哏哏地高亢叫了两声,一头钻进厨房。
叶望舒从田里回来本就疲累不堪,这会见这红冠子公鸡又进了厨房,满走廊的鸡屎臭不可闻,不用看也知道厨房里肯定一塌糊涂。她心里恼怒,操起门口支门的棒子向那只公鸡走过去,正想狠狠地教训这顽劣的畜生,听后面小宝大声道:“姑,你不是说咱家要孵小鸡么?”
“那又咋地?”叶望舒没好气地回问,脚步不停向那只公鸡冲去。
“那这个公鸡可宝贝了。咱家就这一个公鸡,你打坏了它,谁给母鸡压蛋啊?”小宝一边说一边冲过来,拦在姑姑身前,皱着眉看着她。
叶望舒本来棒子都举起来了,听见侄儿的话,猛地醒悟,只好又把棒子放下来,瞪着跳到锅台上的公鸡,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锅台上已经都是这畜生的大便了!她冲过去,不等这家伙扇翅膀飞走,就一把抓住,把它拎回胡同。
回来看见恶臭污秽的走廊和厨房,再看看小宝,问他道:“谁跟你说的公鸡压蛋这样的话?”
“我奶呗!”小宝说完,对姐姐小燕道:“我管院子左边的鸡屎,你管院子右边的鸡屎,不弄干净了谁也不准出去玩!”
小燕拧着鼻子不屑:“你想擦鸡屎你擦!脏死了,我才不干呢。”
叶望舒看着小燕漂亮的脸,十岁的孩子,眼角眉梢,已经依稀有了她娘张二萍给人的轻佻感觉!
好吧,我不是张二萍的姑姑,可我是你的姑姑,不能让你跟你娘一样!
叶望舒边这么想,边一把拉着小燕走到院子里。小燕被姑姑的手劲吓坏了,又不敢挣扎,踉跄着跟到了院子里。见姑姑指着墙根的扫帚问自己:“这是干啥用的?”
“扫地呗。”小燕见姑姑脸阴沉着,姑姑从来不轻易生气,可要是发起火来,比奶奶吓人多了。
“那边大洗衣盆里泡的衣服,都是谁的?”
“我和奶奶的。”
“本来这些都是姑姑该干的活。可姑姑现在跟你生气,你整天穿着干净衣服,住干净房子,睡干净被子,不想想这些是怎么来的?弟弟比你小五岁,他都懂得分担的道理,你十岁了,怎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该伺候你?”叶望舒说到后来,气得有些结巴,甩下侄女的手,转身进了门内,走到母亲屋子。
叶母看见她进来,从炕上抬起身子说:“我听见那鸡进来了,就是身子动不了,只能听着它撒野。”
“妈,你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什么话都说,行么?”叶望舒看着母亲,刚刚在地头想到新的一年,那些鼓舞起来的希望,这会儿看见母亲虚弱的样子,想到小燕的不懂事,又渐渐黯淡下来。
“我说什么了?”叶母诧异地看着女儿。
叶望舒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咽回去,后来还是说出来:“像公鸡给母鸡压蛋这种话,不该跟孩子说。虽然是乡下,可孩子毕竟小,这样的话少提。”
“嗨,一个压蛋还成了脏话了!你可真多心!也难怪,转年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也没个媒人上门,难怪你听了上火。”
叶望舒又羞又怒,这叫什么话!她二十五了,听了公鸡给母鸡压蛋,怎么就上火了?一整个下午,不顺心的事一件又一件,她心里堵得慌,出门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靠坐在炕沿下,感到浑身直哆嗦。
裤子口袋里一阵纸张的窸窣声,她一愣,才想起刘果志的那封信。伸手掏出来,一边展开一边在脑海里回想二胖子的样子。想了好久,那形象都不甚清晰,模模糊糊地只觉得是个瘦弱的小子,拖着鼻涕,学习极差,似乎初中毕业,就跟着本家的兄弟们出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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