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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听到陈老太面前的民警叔叔说“火化还得你女儿签个字,她是唯一成年的直系亲属”,还听到调皮小孩儿去掀葫芦架下的白布被旁边穿白大褂的医生赶走後,医生低声嘟囔“看什麽看,看了吓死你”……
他听得打了个颤,视线不由自主往那片白布看去,顿时觉得整个葫芦架子都阴森森起来。
和容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把两个孩子都揽到身边,难得温柔,又难得严肃:“你们俩先进屋里呆着,下午不要去上课了,我会给你们请假的。”
曲景明听话地点点头,往屋里跨,前脚刚踏进去,就发现和春没跟来,回头一看,和春正揪着和容的衣袖,擡头盯着她的眼睛,嘴里喃着:“姐姐,姐姐……”又不知不觉压低声音,“姐姐,我,我怕……”
和容揽着他,动了动唇,她不习惯安慰人,几乎没有这个技能。她也无法开口说出眼前的情形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时,有个民警迎上来,急匆匆地问:“和永联和莫淑芳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最近的生活丶生意?你心里有没有什麽具有疑惑的线索?”
“生前”两个字撞进和春耳朵里,他在和容的怀里抖了一抖,那身平时颤悠悠的肉让这一抖格外清晰,和容下意识想去捂住他的耳朵。但她还没来得及,和春就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她猝不及防几乎摔倒,眼见和春目标明确直往葫芦架冲去,掀开了那片白布。
顿时,每个人都停下了自己在做的事情,望向那边,近的能够看到白布下面目全非的两具尸体,远的觑了点边角就不敢再看,一个“惨”字直戳戳锤进每个人的心房与脑海。
和春吐了。
他经历了动手前的忐忑和动手一霎那的恐惧之後,在看到自己父母变成稀巴烂的……什麽东西时,当即扭头呕吐,眼神再也没有往那两堆东西看过去。要说那是尸体,他都不愿意承认,说是他父母,他更加无法接受……因此那就是两堆肉质的东西。
和容过去拉他,他抱着架子的木柱,吐得一心一意全情投入,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什麽东西可以吐出来,便只剩下眼泪大颗大颗掉,嗓子里发出类似哭的嘶哑声音,带着儿童的稚气,又再次往在场的大人心里戳了个大大的“可怜”。
旁边的医生眼疾手快地盖上了白布,又喊人把单架擡到外面的救护车上,跟着来的一群小孩儿在民警的驱赶下,没两下就跑得没影,估计今晚要有好些人做噩梦。
和容冲陈老太喊了一声:“妈!”
陈老太走过去,身上戾气尽退的她看起来非常陌生,变故似乎把她蒙尘几十年的大小姐气质重新挖掘出来了,她擡手轻拍和春的背部,温柔而镇定,片刻就令和春的哭声弱下去,气息平稳起来,擡头茫然地看着她。
喉咙涌上一股气,似乎又要吐,但背後那只手从他的肩胛骨抚到背心,他突然就舒服了许多,愣愣地喊了一声:“大妈。”
陈老太叹了口气,说:“走吧,到屋里去,这里没有小孩子的事,能走路吗?”说着扭头看看曲景明,“来扶你舅舅一把。”
自从知道和永联乌龙地把曲景明认做外孙之後,她就半嘲讽半玩笑地管曲景明叫外孙,凡在孩子面前提和容,称呼也变成“你妈”,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顺了这个习惯,还是开她古怪的玩笑,连对和春的称呼也变成“你舅舅”了。
曲景明刚才远观,并没有看清白布下的情景,倒算不上受惊吓,没有腿脚发软等迹象,又对此刻的和春充满同情,便立即过去扶了一把这个新得的便宜舅舅。
便宜舅舅可真是重,看样子腿脚也软得可以。曲景明和陈老太几乎是合力把他拖进屋里的,堂屋里就数杂物桌前的椅子最大,陈老太把和春塞进椅子里,又指指水壶:“去倒杯水来,你陪着他,不要跑出来。”
曲景明点点头,陈老太出去了,把半边堂屋门掩上。
和春一动不动地蜷在椅子里,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扶手,视线定定地盯着地面,倘若远看,恐怕像一只球,有人发笑有人赞可爱。可曲景明是近看,只觉得迟钝了大半天的心跟着沉起来,钝钝的,呼吸的时候牵动起来,还有些痛。
他是真心实意同情和春了。
两人放学到现在都没吃饭,守了一会儿,曲景明想起早上的海鲜粉还没动过,便打开袋子拿出饭盒,掀开盖子,已经冷掉的海鲜粉吸足了汤,卷着些虾和螺,成色不佳。
曲景明勉为其难地用筷子夹了夹,问和春:“吃吗?”
和春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就当是要吃吧。曲景明把碗筷都凑到他面前,夹起粉要喂他的样子,然後成功看到他僵着的脸表情复杂起来,也知道要动了——往椅子里缩了缩。
曲景明说:“我妈以前常常喝醉酒,没办法自己吃东西,我也这样喂她的,别躲。”
说着,又给他送过去。和春大概是也实在没什麽力气和空间可躲了,只好勉为其难地张开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曲景明,像专注,又像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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