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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鹰并没将苗春令的话放心上,大步流星,迈进了自己那座小院中去,如今正值梧桐花季,满树的梧桐随着沙沙作响的风曳曳生姿,幽香满院,院中的洒扫仆人也一如往昔,似乎她来不来,这院子都是这般,干干净净,一切如旧,仿佛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径自推开了傅溦的房门,走到那书柜面前,开锁之后,那些物件文册就那么摆在姜颂眼前,很出人意料的是,里面放置的一册又一册的文稿,记录的东西甚至并不能称之为什么证物,大多是这三年间,傅溦在各地寻找她的记录。
三年之间,从未停止,甚至在上京街市重逢的前一天,都尚有记录。
她忽然想问问他,在上京街市走下马车跟她重逢之时,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她分明平安,为什么不肯回来找他?还是在想,他花费了三年时间去找一个根本不想再见他的人,真是不值得呢?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知道自己忘却了前尘之后,也对他曾这样寻找过自己,一句都没有提过。
再往下翻,便是关于廖鹰的师父,明山的册子。姜颂一册册翻下去,不禁一阵头皮麻,在西夜时的经历太过惊险,很多疑惑来不及细思,更来不及寻到答案。
一旦对上傅溦的字句,却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明山从来不是什么江湖人士,也算不上效命西夜的细作,他是西夜的定城王呼延舍,西夜国君的亲弟弟,因年少时在边境长成,故而熟稔大梁与西域诸国的语言风俗,方才扮作边境江湖人的模样,混入大梁。
为了查清明山的身世,傅溦将明山的母亲,几十年前的西夜皇后,圣女明妲的传闻也一并搜罗了出来。
传说这位西夜圣女年方十八,便带领几乎灭国的西夜收复失地,重建家园,打得大梁与西域诸国再无征伐之力,只能重定和约。而她自此,也止兵休戈,不久便嫁给了当时的西夜国君,从领兵的将军变成了一国的皇后。
如此光景,又过了七年,西夜皇城竟再传出了一件奇闻,皇后明妲夜奔离宫,西夜国君遍寻全国却始终不见其踪迹。此之后又过了十二年,大梁重振旗鼓,再战西夜,因西夜再无似圣女一般的良将,城关连丧,危在旦夕。
明妲时隔十二年,再次现身,为西夜统兵御敌,圣女还朝,如神天降,再一次顶着大梁精兵守住了西夜国土。可好景不长,此战结束后不久,这位传奇女子便病逝于西夜,而当时为其主丧的,并不是她的长子,西夜国君呼延昭,而是她从边境带回的,年仅十二岁的,定城王呼延舍。
寥寥几页,似乎写不尽这位西夜女杰一生的波澜壮阔。廖鹰以手指着文册上的笔墨,最终停在了一行字上:圣女明妲,鹤州驯鹰女出身,有以哨声聚集鹰群,协助作战之能,骁勇非常。
廖鹰的手指停在这一处,久久不能移动,眼前闪现过往无数,是她九岁时遭仇家追杀,她第一次吹响了戴在脖子上的骨哨,很快召来了一群飞鹰,为她赶走了那群仇家。
那时候母亲告诉她,往后再不能吹响此哨,否则会有杀身之祸,可她没有听从。
二十岁她为救傅溦,鸣哨聚鹰,赶走了追杀他们的西夜兵士。几个月后,她又在西夜被烧毁的长风桥边,最后一次吹响那枚骨哨,漫天飞鹰聚在她头顶的苍穹之上,几乎要挡尽了日光。
她知道她过不去长风桥,可若这鹰真有灵性,能知她心中所想,便飞回赢州城,为她传信去吧。
廖鹰先前只当自己是天生之能,可如今看到圣女明妲的记载,不能不心生疑窦,她未学过驯鹰之术,当年她吹响骨哨,不过是试图告知母亲前来救她,鼓气一吹,全无章法,可四下的鹰群立刻聚拢而来,保护于她。
同有西域血脉,难道,她与这位西夜圣女,有什么渊源吗?傅溦,怀疑过吗?又知道多少内情?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呢?
廖鹰心似火烧,愈加仔细地翻阅起其他的文册起来,可关于圣女明妲的记载只有那么几页,再想找到更多,竟是不能了。
也许时隔多年,又是敌国圣女,便是傅溦,也找不到更多可用的讯息了。廖鹰有些颓丧地欲把文册合上归放柜上,却不料在这最后一册中,夹着的正是三年前战事的奏报,上面有朱笔勾画出来的几行字。
廖鹰定睛看去,这份战报写的是武安王薛泽战死,薛焱临危受命,继续率兵作战之事,而傅溦用朱笔勾画出得了几行字,写的是薛泽战死时的战况,只有寥寥数语,被一笔带了过去,而其下描述薛焱伤情之重的字句却过于详细,乍一看去,实在是详略不当,本末倒置,难怪傅溦特地标注出来。
廖鹰此时已经知晓薛焱战死,率兵抗敌的武安王其实是薛淼,自然一切想得通,薛淼先前未上战场,对前线战况并不了解,自然语焉不详,可薛焱是奔回城中,不治而亡,伤情如何,薛淼自然清楚,写得详细应该也是为表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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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薛淼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武安王府的知情人自然明白欺君之罪的厉害,不会张扬,除武安王府外,便只有自己知情。那,傅溦,抄录这份奏报,勾勾画画,是何用意?
廖鹰看着傅溦在薛焱的名字上画的红圈,不觉心头一颤,难道他仅凭这一封战报就看出了薛焱的身份不对劲?那他如今知道了多少?
若只是傅溦看出了不对,倒也罢了。他从不是拘泥于世俗之人,更不会是残害忠良之辈,薛淼以女子之身守城,他只会敬佩,决不会揭穿的。
这一点,便是廖鹰再怎么闹着要同傅溦决裂,也是能为他打包票的。然令她担忧的是,若傅溦能看出不对,那别人呢?尤其是,摄政王呢?宜阳如今拿着婚事步步紧逼,若真到了天家赐婚的地步,只怕由不得薛淼拒绝了。
其实,有一个很好的解决之法。宜阳欲以婚事逼迫,可若武安王已经娶妻,她便再无借口迫薛淼与她结亲。而武安王妃的人选,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身份足够高贵,由不得宜阳强逼和离;二是知晓内情,能护薛淼的女子身份不被揭穿。
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一个人。
廖鹰望一眼那包裹住薛焱名字的红圈,竟觉它更像是条隔绝外间的红绳,任凭周边的字句是何等尖锐,似乎有这条绳在,就永远不会伤害到包裹其中的那个名字。若问她愿不愿意做为薛淼隔绝危险的红绳,廖鹰是一万个愿意的。
可她不自觉又转头前望那几本静默的文册,里面记满了傅溦天涯海角寻她下落的字字句句。
提起成婚二字,会叫廖鹰觉得期待的对象,从来,只有傅溦。
尽管薛淼是她最重要的好友,是她愿拼命保护的人,更何况只需要一场假成亲,可就如她所说的那样,薛淼的要紧和傅溦的要紧,不一样。
她只要想起傅溦,对假成亲一事,心中便添了些难言的不甘,自己尚且如此,薛淼曾说过她有心上人一事,只怕也会一样介怀,廖鹰心中犹疑,更不知自己的这个主意该不该向薛淼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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