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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沙坪坝,“抗战文化人协会”小礼堂。
林薇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整个礼堂,乃至整个陪都的舆论场中,激起了惊天骇浪。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不到两小时,各种号外、快讯就如同雪片般飞遍了重庆的大街小巷。“抗日志士蒙冤!”“未婚妻泣血控诉!”“要求彻查内部奸佞!”等触目惊心的大标题,配以林薇站在台上那单薄却决绝的身影照片,瞬间点燃了公众积压已久的愤懑与对内部腐败的痛恨。
茶馆、酒肆、学校、机关……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林薇那逻辑清晰、情感真挚的控诉,沈惊鸿那“英雄”与“叛徒”的强烈反差,赵德明那隐藏在指控背后的巨大阴影,构成了战时陪都最富戏剧性和冲击力的事件。知识界、文化界人士纷纷表声明或撰写文章,要求当局彻查,给民众一个交代。学生团体开始酝酿游行请愿。
这股突如其来的舆论海啸,让试图压制此事的赵德明在重庆的靠山们措手不及。在如此汹汹的民意面前,任何强硬的封锁和打压都可能引火烧身,造成更大的反弹。
侍从室,陈布雷办公室。
王主任将一份汇集了各大报纸头版和内部舆情摘要的文件,轻轻放在陈布雷的办公桌上。陈布雷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舆情汹汹啊……”他喃喃道。
“主任,林薇此举,虽然鲁莽,但……确实将事情摆到了台面上,捂是捂不住了。”王主任低声说道,“现在中外记者都盯着,若处理不当,恐损及国际观瞻和前线士气。”
陈布雷没有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林薇那篇《论乱世中之士人气节》,又想起此刻正席卷全城的风波。这个女子,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了一军。
“给调查统计局函。”陈布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侍从室的名义。询问上海‘利剑行动’失败及沈惊虹一案的详细调查进展,特别是对副区长赵德明同志的相关情况核查。要求他们限期呈报,不得有误。”
他没有直接下令抓人,也没有表态支持谁,但这封来自最高幕僚机构的质询函,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号和压力。它意味着,此事已直达天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内部消化、含糊了事了。
“是,主任!”王主任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陈布雷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林薇的照片上,眼神复杂。此女,若非被逼至绝境,断不会行此破釜沉舟之举。只是,这棋走得太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压力已经给到,剩下的,就要看上海那边,能否拿出真凭实据了。
上海,杜公馆。
沈惊鸿将自己反锁在客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没有开灯,只有那一束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阳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照亮了他手中那枚小小的指南针和与之对应的、投射在白色墙壁上的模糊影像。
微型胶卷里的内容,他反复核对了数遍。没错,铁证如山!赵德明与山口一郎的勾结,巨额资金的流向,针对“利剑行动”的阴谋……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记录在这小小的胶片之上。
狂喜之后,是极度的冷静。证据在手,只是成功了第一步。如何将这足以致命的武器,精准地投送到能挥其最大效力的地方,并且确保自身和证据的安全,是接下来更关键、也更凶险的一步。
直接公之于众?通过报纸?风险太大。先,如何将胶卷内容洗印并安全送达报馆?其次,赵德明和日本人必然疯狂反扑,很可能在消息扩散前就将他扼杀,并矢口否认,将证据污蔑为伪造。
交给马汉卿?此人官僚气息重,鼠两端,在确凿证据面前或许会倒戈,但也可能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与赵德明妥协,甚至为了掩盖管理失察而销毁证据。
李特派员?他代表总部,立场相对脱,似乎是更好的选择。但沈惊鸿与他毫无交集,如何取信于他?如何安全地接近他?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李特派员,并且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出示证据的机会。
他的大脑飞运转,将目前掌握的关于李特派员在上海的有限信息拼接起来:李特派员下榻于礼查饭店(现浦江饭店),安保严密;他此行除了调查“利剑行动”,似乎也与协调各方关系、稳定上海局势有关;他深居简出,公开活动很少……
忽然,沈惊鸿想起之前通过旧书店老板打听来的一个模糊信息:近期,似乎有一个小范围的、非公开的中西商界联谊活动,在法租界某个高级俱乐部举行,据说会有一些政界要人出席以稳定商界人心。李特派员,会不会出席这类活动?
这是一个可能性!虽然渺茫,但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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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尽快核实这个消息,并想办法混进去。
就在这时,客房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万管家的声音:“沈先生,打扰了。有客来访,指名要见您。”
沈惊鸿心中猛地一凛!谁?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迅将胶卷和指南针藏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门后,沉声问道:“万管家,是谁要见我?”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嗓音:
“沈先生,是我……机要室,小钱。”
小钱?沈惊鸿脑海中迅闪过一个面孔——机要室的一个年轻报务员,性格有些怯懦,但业务熟练,柳如烟似乎对他还算关照,曾替他解过几次围。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是柳如烟授意?还是……赵德明的陷阱?
沈惊鸿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藏着的匕上,另一只手轻轻拧开了门锁,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果然站着那个略显瘦小的年轻报务员钱志明,他穿着便装,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急切,不停地左右张望。万管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无表情。
“沈……沈先生,真的是您!”钱志明看到沈惊鸿,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冒死偷偷跑出来的!柳主任……柳主任她……”
沈惊鸿心头一紧,一把将他拉进房间,迅关上门,压低声音厉声问道:“柳主任怎么了?说!”
“柳主任……她被赵德明单独提审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回禁闭室了!”钱志明的声音颤抖着,“我……我偷偷听到看守议论,说赵德明失去了耐心,可能要……要对柳主任下毒手了!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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