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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闭上了眼睛,这种过分疲累的感觉他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于是今夜难得成为了能入睡的少数人。只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美梦是不会选择被脑海想起的,所以今夜无梦,无梦中的河,也无梦中许多人的血,无梦中悲凉凄怆的夜晚,无梦中归乡的遥遥长路……
黎明即起,荒草地里掠过几声远处的鸡鸣,火堆不知道夜里几更的时候熄灭了。李河被旁边人的动静吵醒过来,清早的喧哗声恢复了在村中邻人聚集的景象,相熟不相熟的人都尽可能围着官吏。押运他们的粮使吝啬地拿出刚收的米面,吩咐下属挑了几个会做饭的当伙夫。
零星半点的粮食被倒进接雨的锅里搅和,官吏们有自己的干粮可以享用。伙夫们按照自己的习惯往水里加着不同的草根,本就浑浊的雨水逐渐变绿变黑。李河将双手拢起来去接那么一勺不如菜水的食物,在水从指缝流干之前塞进了自己嘴里。
人群拥挤着去抢属于自己的那份饭,也都是用手捧着喝进口中。小吏敲响了铜锣,他们又重新列好两行队伍,跟着粮使的马朝最近的营帐处走去。白天赶路,夜晚休息,李河记着自己赶路的日子,四天五夜,刚好过了今年入冬的时令。
陇西的第一场雪还没有落到这片荒地上,他们就已经到了营帐,粮使跟千夫长交接了户籍册,李河就算重新入了营。伤兵的哀怨痛吟整日不绝于耳,他们按照空缺被编进不同的行队里,接过伤兵染血的甲胄和破败不堪的刀剑戈戟和各式各样的木器。很快就会去打他们入营的第一场仗,第一次又或许不是最后一次既庆幸于生死又埋怨于生死的仗。
入夜的风丈量过驻军的营地,今夜的行伍比往日要热闹出许多来。难眠的伤兵依旧辗转反侧,新分进队的人三两成群和累月征战的老兵交换讲着互相的经历,或许他们之前本就相隔不远。村民说起今年严苛的粮税,说起一路走来泥泞的山路,说起新得的兵器护甲;老兵说起家乡的旧日景象,说起不断东迁的营帐,说起策马的胡人和每一次死里逃生的万幸。
李河盘腿坐在他们中间也并不显眼,有汉子偶然能想起会唱的歌谣试着哼出声来,陇西的歌向来只唱风的苍黄,唱大漠的静寂,唱沙地的归魂,唱北地的豪情。今晚按照惯例是不用值夜的,新兵编队之后注定会是嘈杂的一晚。
“也不知道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能下下来,等把该死的胡人赶回去,明年还得照样回去种田。要是地里再不出收成,明年怕是还能再和兄弟们营帐相见了。”生火的老兵点燃了枯草,火苗窜高起来,他在担心地里的收成。
“要我说,老大哥既然来了就别想种地的事了。依我看啊,多杀几个胡人等到最后打胜仗论功行赏,能多免几年粮税是几年,带着一身伤回去了在乡野里面也有面儿。”
“论功行赏哪儿轮到着我们,你们这些后生要是能加官晋爵才算是赚够了本,到时候再娶个漂亮媳妇,日后老大哥还想讨你们的喜酒喝,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啊?”
应和声四起带着揶揄的起哄,年龄相差着的人们互相调侃着对方也算难得的鼓舞。李河听着他们不断的说话声,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夜里的畅言。他们不断畅想自己拿起刀剑的威风,畅想每一场胜仗后的喜悦,还畅想以后看不到头的日子。
除了忍痛的伤兵外,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氛围下入眠。嘈杂的声音攒成一团又一团,从这个营帐出来,到下一个营帐里去。李河拆了自己脱下来的草鞋去重新缠刚分到的新履,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出自己的年岁算他们中偏小的那一批人,不合脚的鞋被缠紧一圈又一圈来贴合脚的尺码。肩膀被热情的老兵搭上,他抬头扫了一眼围坐的人,已经说完了旧事,即将要到互相介绍的环节。“小兄弟怎么不出声,我看他们都说了许久了,怎么,这是想家了?”
李河缠过布履的最后一圈绕着自己的脚腕绑紧,“别担心,我看这仗啊,是打不了多久了,今年刚入冬就下这么大的雨,那些胡人哪儿有那么多粮草跟我们后商耗下去,”他听着旁人自顾自的回忆,“我都打了快两年的仗了,刚来的时候就跟你一样搭不上话。也不知道我阿姊有没有嫁人,要是还没有,等我攒够了军功回家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嫁个好人家。”
“我叫蒋二,祖上专跟胡商做生意的。可惜家道中落,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跟着阿爹一起种田去了。小兄弟可有名姓,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李河看向蒋二,先顺手给火堆添进柴草思索答话,“李河,有水的那个河字。家里人都走得早,我一个人跟着他们从再西边往东来。”
蒋二也伸手捻几根枯草举着让火苗烧尽,“我看你要比我小上不少,也别拘着,叫我声蒋兄就是了,”他用指尖在地里虚画了几笔,“原来是这个河字,好名好名,小兄弟见笑。我小时候也读过两年书,勉强会得几个字。当时被逼着跟胡人师傅学武也没学成多少,早知如此,当初必定好好学那身法。说不定早几年就主动去打仗当官,让我阿爹一偿夙愿,也算光耀门楣了。”
“名字不过偶然得来,我羡慕蒋兄能认得书上的字还来不及,等蒋兄得空,能不能教教我名字如何写?”李河主动接过了话,火堆里飘出来的灰烬遮全了视线,他终究没看清想要看见的笔画走势。不过他现在想,在这里也不全是坏处。比他之前想象的或许能提前好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蜿蜒流动的小河要从梦里流出来了,流到他的眼前,流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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