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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姐姐可愿意,‘亲自’教我?”
宋嘉鱼听着霍染那冰冷而条理清晰的“课程大纲”,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丶带着点琢磨味的表情。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那片红疹在午後斜照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醒目。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麽极其有趣的事情,目光直直锁住霍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丶黏稠的试探:
“条条框框,规矩价值,表情管理,认清武器……”她慢悠悠地重复着霍染话里的关键词,然後唇角弯起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弧度,“听起来可真复杂。那……不知姐姐可愿意,‘亲自’教我?”
“亲自”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挑战意味。
就在这一声“姐姐”唤出的瞬间,霍染那冰封般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极其遥远而模糊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後,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湿黏得让人喘不过气。雕梁画栋的宅邸内,鎏金铜丝扇缓缓转动,将水晶吊灯的暖光揉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着暗纹绒毯的地板上。身着素雅云锦旗袍丶气质温婉雍容的女人(宋嘉鱼的妈妈),牵着一个满身灰尘丶衣角沾着泥点丶眼神空洞又警惕的小女孩(年幼的霍染),踏过雕花门槛走进前厅。
·“嘉鱼,过来。”女人声音温柔却带着世家主母的从容,招呼着正趴在酸枝木书桌前丶用螺钿笔杆作画的小女孩(年幼的宋嘉鱼),“这是你霍染姐姐,往後便和我们一同住下了。嘉鱼叫姐姐。”
小嘉鱼擡起头,胖乎乎的小手里还攥着蜡笔,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情愿。她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丶像被雨水浇过似的狼狈好看却又冷冰冰的“姐姐”,小嘴一瘪,非但没叫,反而扔下蜡笔,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妈妈的腿,把小脸埋起来,用行动表示抗拒。
妈妈有些无奈,歉然地看了看小霍染,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抚。而小霍染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但紧握着的丶指甲掐进掌心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和某种倔强的防御。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充满了陌生丶隔阂和一个孩子本能的对“分享母爱”的排斥。
这短暂得只有一瞬的回忆,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霍染一下。眼前这个咄咄逼人丶喊着“姐姐”却充满试探的宋嘉鱼,与记忆中那个因为她的到来而闹别扭的小小身影,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但她很快将这不合时宜的闪回压了下去,冰层重新覆盖眼眸。她迎上宋嘉鱼那双充满野性和试探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公事公办地打破了对方那点微妙的期待:
“不必。”霍染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礼仪丶着装丶谈吐丶社交规则……这些自会有最好的老师来专门教你。他们会比我更专业,也更‘合适’。”
她刻意强调了“合适”两个字,仿佛在划清一条无形的界限——她霍染是布局者,是盟友,但绝不是事必躬亲的教导者。她们的关系,必须保持在最有效丶最冷静的层面,容不得任何不必要的丶可能扰乱心绪的近距离接触。更何况,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并非真正亲密的姐妹。
宋嘉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霍染那张完美无瑕丶写满了“公私分明”的脸,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像是被轻视的恼怒,像是意料之中的嘲讽,又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微小的失落?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挑衅般地喊出那声“姐姐”时,也隐秘地期待着一点点不同于冰冷交易的回应?
但下一秒,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股更强烈的丶近乎荒诞的讽刺感所覆盖。
“哈哈哈哈……”宋嘉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快要飙出来。那笑声在奢华却冰冷的客房里回荡,与窗外沉闷的午後形成突兀对比,充满了悲凉和讥诮。她也许也在笑自己,笑那点可笑的丶源自遥远童年模糊记忆的丶对“姐姐”这个词残留的微弱期待。
霍染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不起波澜。但那井水深处,是否也因那一声突兀的“姐姐”和随之而来的疯狂大笑,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涟漪?
笑了好一会儿,宋嘉鱼才直起身,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花,脸上还残留着大笑後的红晕,眼神却已经冷却下来,变得锐利而冰冷。
她重复着霍染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赞赏”:
“自会有老师来教我……”
“好……”
“真的是……太好了!”
她点着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愧是霍大小姐,安排得真是……周到又体面!”宋嘉鱼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也好,免得我这身泥点子味儿,玷污了姐姐您不沾尘埃的仙气。”她再次用了“姐姐”这个称呼,此刻却充满了疏离和嘲弄。
她彻底收起了刚才那点试探性的丶近乎撒娇般的僞装,重新变回了那个满身尖刺丶充满防御和攻击性的宋嘉鱼。
“那就麻烦姐姐,给我请最好的老师。”她扯出一个没什麽笑意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姐姐的……‘栽培’。”
就在这时,门外等候的医生再次谨慎地敲了敲门。
霍染深深地看了宋嘉鱼一眼,对于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和尖锐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或许,她也明白,这爆发背後,纠缠着太多过往与现今的复杂因果。
“医生来了,你先处理过敏。”霍染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大笑和讽刺从未发生,“老师明天就会到位。”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为医生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得体丶提着医药箱的中年女医生走了进来,恭敬地向霍染问好。
霍染微微颔首,没有再看宋嘉鱼,径直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将房间内外的两个世界再次隔绝。
宋嘉鱼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眼底深处翻涌的丶更加坚定的恨意。那恨意,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那个午後丶那个被妈妈带回家的“姐姐”的丶早已模糊的怨怼。
最好的老师?
呵。
她会学的。
她会比任何人都学得快,学得好。
然後,用他们教的规矩,亲手砸烂这个令人作呕的金笼子!
医生小心翼翼地上前:“二小姐,请您坐下,我为您检查一下。”
宋嘉鱼配合地坐下,擡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眼神却望向前方虚空,没有任何焦点。
学习,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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