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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这场雨一直临近傍晚才渐渐有了些许晴转的迹象。
雨水沿着屋檐角不疾不徐地往下滴落,砸在星珲脚边,将衣角濡湿了一片。
苏朗过来的时候,看见星珲身体倚在墙角的柱子边,失神地望着廊外的淅沥雨幕,直到自己走到他身边,星珲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过头木木地问了一句:“公主怎么样了……”
苏朗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在他蹙着的眉上轻轻抚了抚,温声道:“还昏着,那一剑伤口很深,不过幸好剑尖偏移了一寸没伤到心肺,你去的及时,点了她大穴,真气护住了她心脉,南山的普惠大师医术高明,我从苏家在南山的药庄调了药材,百草回春丹今晚就能送到,不会有事的。”
星珲一字一句的听完,他知道苏朗是在宽慰他,脸上半分释然也无,垂着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还是慢了一步,我若是真及时,那把剑就不会伤到她了。公主过得并不顺遂,当日在宛州潋滟城,我给了公主一枚东君令,是想给她撑腰,给她一道倚仗,可是到头来我却害了她。”
“你又不知道公主会出现在那道观里,哪有什么快一步,你已经尽你所能了。”苏朗心下了然,星珲这是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他伸手抬起星珲的脸颊,让他与自己对视:“清和公主是先皇长女,是今上亲妹,就算她没有母族,可只要她是大胤的长公主,整个九州就没人敢把心思动到她头上,更不要说去要她的性命。”
“除非公主谋逆犯上,否则别说敬王,就连陛下都动不了她。敬王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落下一个残害手足的罪名,他敢动公主,是因为公主私下里独自来了南山,既然是私下,她就失去了作为大胤帝姬的倚仗,就会有‘匪徒作祟,意外出事’的危险。若非如此,就算东君令明晃晃的在公主手里,敬王也不会动手去抢。”
星珲抵着苏朗的肩,声音还是闷闷的:“公主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不会无缘无故私下里来南山的,而且还让敬王知晓了她的行踪。能让她不顾一切急着来南山却又不敢对外声张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公主的母亲,惠元皇贵妃燕氏,也就是千雍境主燕折翡。
苏朗脑海里闪过雨幕中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蔚山秋狝莫明燃起的一场大火,死士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司煊防隅军。楚珩在鹿水陵园里出事,本该在庆州家乡祭祖的人,却无端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昌州边界。
苏朗先前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内应,就算是千雍境主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插手进秋狝防务,但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事后查了又查都没能寻到什么踪迹。这次太后在南山出事,当日值守的人全被一刀夺命无一幸免,只有天子近卫明昱无端消失不知去向。凡此种种,都在指向一个可能——明昱就是千雍境主燕折翡埋藏在帝都的眼线。
燕折翡和敬王是一系,不管敬王内心想不想,从他所图之事上讲,太后之死他都是唯一的受益者,加之公主私下里忽然来了南山,哪怕再骇人听闻,苏朗都不得不怀疑,太后的崩逝和千雍境主有关。
然而今日午后在道观里,和差点要了公主性命的两名江锦城暗卫在一起的,却偏偏是明昱。
敬王敢对清和长公主下手,那大抵就是不知道公主和千雍境主的关系,但是燕折翡自己不会不清楚,苏朗思来想去,始终不敢相信,燕折翡会纵容她的手下和敬王的人一起要了她亲生女儿的性命。除非是,千雍境主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明昱背叛了她。可依照他们先前所知,敬王和千雍境主,分明是同一阵营的,或许……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燕折翡与我们殊途不假,但如果她也并不是真心站在敬王背后的呢?毕竟她姓妫海。”星珲声音很轻但却认真而笃定。
前两日在怀泽城,他父亲叶见微和他谈起了一些往事,关于洱翡药宗覆灭的真相和千雍境主燕折翡的身世。他也是那时才知道,书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弑君犯上,其实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为了埋藏升平盛世里的殷殷血色与无上权力下的累累白骨。
他就不信,血海尸山历历在目,燕折翡会真心和定康周氏、苍梧方氏站在一条船上。
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泠泠摇曳,星珲循声望去,低语消散在了穿廊而过的一阵轻风里。
苏朗还是听见了,星珲几不可闻的一句问询:“就算敬王要谋反,和陛下你死我活,可一个没有母族毫无威胁的公主到底碍着他什么了?他要在荒郊野外的一间破落道观里了结自己的亲妹妹?公主明明也喊他一声皇兄。”
苏朗同星珲不一样,星珲长于漓山,在他眼里,本不该有什么可以轻易抵过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人情。而苏朗在帝都长大,见惯了权力角逐里的血腥肃杀,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夫妻反目他都见过。愈是想往高处走,情之一字的份量在心里就得愈轻。最温暖的是人心,最凉薄的却也是人性。
他站在山间的徐徐凉风里,牵住星珲微冰的手,无论有多残忍还是说给了他:“星珲,其实你都知道,只是还不想面对。在至高无上的权力争斗里,是没有亲情可言的,‘兄’字前缀了个‘皇’,那就是皇在前兄在后,没什么能抵得过那张龙椅。只要能于他谋反有利,他杀公主,就不会考虑理由和亲情。”
叹息湮没在风里,深浓山岚间传来前寺浑厚悠远的暮钟声,星珲站在苏朗身边极目远眺,入眼是山川青空,层峦叠翠。
身在局中不自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真正在意九州安宁了。从前在漓山的一方小天地里,偏安一隅不理外事,于他而言顶天的大事不过就是他调皮捣蛋又要被他爹揍了,能存于他心中的山川,离不开一叶孤城这一亩三分地。如今出来久了方才一朝惊觉,无论是漓山还是他,头上顶的都是九州的苍天,脚下是站在大胤的土地上,一叶孤城是他的家,但大胤九州是他的国。
河清海晏时,众生百相,或庙堂之高或江湖之远,皆可凭于自心。但九州危难时,家国天下事就不再是外事,走蛟妄图成龙,恶浪涌于沧海,哪还有一隅可安。
从前是父兄把他护得太好,外面的风起云涌惊涛骇浪都到不了他面前,但他是漓山少主,不自己去闯一闯见见九州的天,日后他怎么扛得起整个一叶孤城?
苏朗顺着星珲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雨后的南山拂去了林间的尘埃,朦胧的雾气笼罩远山近岭,山峦之巅隐隐约约架起了一座虹桥。无论有多不想,他们这些世家子的成长行途,其实都是血与泪铸成的路,有他们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如是,星珲亦如是。
星珲沉默良久,收回视线,从怀里取了一枚玉符,再开口已收敛了所有的怅然:“东君令共有三枚,是东君在漓山权柄的象征。其中一枚师兄给了我,公主的那枚如今在敬王手上。东君令在漓山的份量太重,有的时候,连掌门都否决不了它。正是因为如此,漓山才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外人以这枚玉符为许诺凭证,向漓山提的任何要求,无关大小,尤其遇事不决的时候,要先过师兄本人那一关。拿了东君令就想让漓山帮敬王做事,几乎不可能。我传了令下去,只要有人以那枚玉符提要求,就先报到我这里,我想知道,敬王现在一心想做什么。”
“想杀袁则良。”怀泽城漓山银楼里,陈掌柜奉了杯茶在穆熙云手边,目光扫到桌上的玉符,口中不由念念有词重复了几句。
穆熙云摘下头上帷帽,轻轻敲了敲桌子,星珲和楚珩都跟她提过,有枚东君令在清和长公主的手里,楚珩以漓山东君的名义给公主许了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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