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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僵持过后,顾棠都很有耐心地重新排布营地,继续向前迫近。
在她的掌控之下,曾经擅长快战的梁朝军士,就像一头不疾不徐、庞大而稳定的巨象。
这头沉重的巨象缓慢迫近过来,成为笼罩在众人心头的一片阴云。
“还不打吗?”
这几个字浮现在很多人心中。
她们以骑兵为主,阵营如果再被压缩,这对骑兵是很不利的。
太初三十年八月十七,就在梁朝的中秋节后,嘉穆巴乌对她平缓而又坚定的步步紧逼忍无可忍。
她没有对付顾棠的经验,却对萧延徽非常了解。
她将一件“礼物”送到了康王面前。
说是“礼物”,等这件礼物在众人面前打开时,里面堆叠着男人的衣物,最上方是鞑靼男儿佩戴的喉结护带。
这些极其私密的东西摆在众人面前,其羞|辱之意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光是萧延徽,诸位将领没有一个能受得了的,皆下意识地按住佩剑。
康王的亲卫怒喝道:“大胆!你这是找死吗?!”
萧延徽冰冷的眸中阴云密布,她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射珏,说:“杀。”
送出这种“礼物”的使者被拖出去,连同这些男子衣物也被拿走焚烧。营帐内依旧怒焰滔天,低沉的气压之中,最先开口的是憋不住话的赵虎娘。
“殿下!”赵虎娘磨着牙根,提高声音道,“试探、试探、已经试探了这么多次!副帅到底还要试探到什么时候?她们的兵力我们已经摸得很清楚了,这么磨磨唧唧的,一点儿也不是玄甲卫的作风!”
“这么多天下来,敌军确实没有要用火攻的意思。副帅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是风向不利。”严鸢飞低声说了这几个字,“顾大人选了一个十日之中、有九日都风向合适、不便敌军用火的扎营地点,要是我们擅自挪动……浪费了她的苦心。”
严鸢飞其实并不喜欢顾棠。
但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她的身份和立场,并非不认可她的能力。
帐内却没有几个人听到她的话,大家群情激奋,怒不可遏,连顾棠麾下的冯玄臻冯将军、武胜武镇抚,一时都闭口不言。
没有顾棠的视角,很难理解她的用意,这是合理的。
在顾棠的眼睛里,嘉穆巴乌一直有很强烈的放火意愿,敌方的人马一直流动在上风口。有好几次,顾棠都感觉到她在寻找能够放火的地点。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缓缓蚕食着白林山的阵线。到昨日,放在嘉穆巴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后退、撤出白林山,放弃这座盘踞多年的高山。
另一条路,就是像今天这样。
众人的声音愈发激烈,甚至有几个都忍不住开始骂黑狼王的祖宗。赵虎娘虽然很敬佩顾棠的箭术,此刻却被这等羞辱冲昏了头脑,把腰间的双钺拍得嘎嘎响。
“……我们都是刀光剑影里过来的,不怕死!顾大人要是怕死,那就让你们跟着顾大人接着试探龟缩好了,我誓死追随王主——”
话音未落,大帐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外界的光线一刹冲入内里,晃花了地上的沙盘。
顾棠侧身走近,幽幽道:“我真该把你的虎牙给拔了。”
她一出现,赵虎娘顿感齿根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马上又挺起胸脯,看向康王。
顾棠才巡视回来,她接过亲卫递给自己的沁水毛巾,擦拭了一下手指,然后照常涂抹舒筋活络的药膏、缠上绷带,抬眸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萧延徽脸上。
“她这么做,”顾棠已经听说嘉穆巴乌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了,“说明她已经急不可待,很快就会有反应。这个时候,我们该沉住气。”
康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句话你从一开始就说给我听,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一丝成效。”
顾棠面无表情,平静地说:“行百步者半九十。”
萧延徽抓住她还没缠好绷带的手腕,声音压低,比起平时被忤逆的怒火,她的音调显得潮湿阴郁,散发着忍耐到极点的森冷:“我已经受够了!”
顾棠忽然发觉她们姐弟是很像的。
只是萧延徽的毒牙更有破坏力、更危险,像一条巨蟒。她在消耗嘉穆巴乌的耐心时,同时也在不停消耗萧延徽的忍耐力。
顾棠的手腕一紧,扫了一眼她的手掌:“我看那位大狼主比我还了解你、能掌控你,她想激怒你很简单,我想让你冷静却难如登天。”
萧延徽的力道提高,她粗糙的指掌像一只老鹰的爪子,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我还不够冷静么。顾棠,你扪心自问,我一路上有多少事不是听你的?我信任你到都没人觉得你放弃过我、你背叛过我!”
顾棠心中猛然一动。
在她眼里,顾家襄助废太女的那段时日,就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军帐内,一众将领跟着低下头去,不敢加入进这个敏感到随时会殃及池鱼的话题。
这段时间的安定和谐,就仿佛仍是一场脆弱的幻象。
顾棠的手背挣动了一下,筋骨凸出,神射手的手掌稳如泰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而是迎着对方的逼问上前半步,一对墨色晕染的眼瞳盯着她的凤眸。
“我是真想放弃你,真想背叛你。”她说,“萧慎雅,你怎么总觉得无情的那个人是我?是我辜负你、是我阻碍你的仕途愿景、害你家业凋零,是我派人刺杀你,强迫你远征西北——做这些事的,是我吗?”
她不该说出来的。
大庭广众,双方麾下的将领都在场,她不该口不择言。
可是只有这一秒,值得她口不择言。否则被对方多次为难、逼迫、被针对的每一个平静深夜里,那些反复思考咀嚼的恩怨,就失去了唯一的出口。
她想,萧慎雅,我有理由杀了你,有立场辜负你、背叛你。
但更多的时候,顾棠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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