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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康星星很久都不说话,久到她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很少直呼周月为“你”,这是第一次,周月背对他快速抹一把眼泪,转过身冲他笑,“我是说,我要快点儿好,也好好长大,不拖你后腿。”
“……拖后腿。”
他好像听不懂,抿起嘴看着她,深呼吸一口气,本来因为过度劳累眼里都是红血丝,现在眼珠子都血红,周月怕了,忙覆上他的手背,他手在抖,但不像是情绪激动的抖,像肌肉不自觉的抽搐,她当时没多想,回头看一眼病房里午睡的病友们,双手握住他的手,用脸蹭他掌心烫出来的茧子,小声说:“我是想告诉你,我也心疼你啊。”
“等这次我出去了,”她撑着身子把脸放在他膝盖,“我要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你。”病房外的日光照得她眼睛透亮,兴奋得有些病态,但那兴奋很快化为眼泪,从通红的眼角滑落在他腿上,洇开一朵泪花,“我怕我守不住,给不了你。”那次的经历摧毁了她的一部分,就像地震后的余震,最让人绝望的不是几级,是还有几次。
康星星深吸的一口气猛地呼出,噗嗤一声笑了。“最宝贵的东西……”他重复她的话,绝望地笑着看她,“有什么东西能比你宝贵。”
他低头看自己糙得像老农民一样的手,“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不是不懂,恰恰相反,他们一个黑一个白,一个沉默一个开朗,一个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己的爱有多炽烈,一个却越爱越怯懦,好像爱一旦说出了口,就要蒙上这肮脏世界的灰尘。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宝贵,后来周月想,但凡他们两个有一个人能自私点儿就好了。
到了出院的那一天,周月坐在老奶奶病床边,完完整整地给她唱了一首《浏阳河》。
那一天是周六,本来康星星跟她说好的是礼拜一来给她办出院手续,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一早就把换洗衣物和小病友们折给她的一罐子纸星星放在黑色游泳包里,坐在病床上看空白的小床头柜,叠好的被子,拎了包回家。
太久没出来,一出医院门就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她支着手挡住眼睛,忍过那一阵酸痛,想到康星星一个人在家利用周末的时间,趴在台灯底下复盘功课时那眉头拧得跟铁疙瘩一样凝重的表情,她就想笑,一笑就打了个大喷嚏。
可家里没人,也没东西了。
除了床,茶几,沙发,餐桌……一切都没了,周天成那一柜子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玩意儿,藏在壁橱里的洋酒和茅台,全没了,周月站在客厅正中央,第一次对家徒四壁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她呆呆地站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实感,正午阳光照得家里亮得像一个梦,噩梦。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得天黑了,影子没了,审计署家属楼亮起盏盏温馨的灯火,大人都下班了,到家洗了手就开始忙活晚饭,爸爸妈妈在一块儿埋怨两句单位上的糟心事儿,孩子们,一个或者两个,在卧室里愁眉苦脸地做作业,读书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大的痛苦了吧,可对她和康星星而言,是唯一的幸福和梦想,而这幸福和梦想也要没了。
门开了,隔着玄关她都闻得到空气里的煤渣子味,一切的反常都连起来:他粗糙和颤抖的手,消瘦的脸,就是太黑了,看不出风吹日晒的痕迹。
康星星进来,打开灯,吓了一跳,“月月?”
“这就是你说的变成大人?”
周月背对他在黑暗里说,站得太久了,嘴巴都撕不开,好不容易撕开了嘴,声音也哑得像吞了一把煤渣子。
他沉默。
“还每天穿着校服来骗我。”她笑了,她真是笨得要死,怪不得数学那么差,他的骗术这么拙劣她都看不出,眼前万家灯火都融化了在眼前流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傻?特好骗?”她转过身,他低头站在玄关灯底下,就看见一口大白牙,白眼仁,衣服颜色都看不出,真的是一只黑猩猩了。
“我没有。”他抬起头,一说话就喷出一口黑,一个军用破背包软塌塌地扔在地上,周围的瓷砖地板上像围了一圈儿宫崎骏动漫《龙猫》里的煤球精。
“我想让你安心养病。”
话音刚落周月就嗖的一下冲到阳台上去了,蓝色的裙摆像蝴蝶翅膀,她平时跑个四百米都腰来腿不来的,真的跑起来比谁都快,跑到阳台就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扶着敞开的窗户,看着已经冲到客厅的康星星,发丝被风吹得狂舞。
“养病?再让我看见一次你干这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反正周家到我这儿也没后了,早死晚死都一样,就当下去给我爸赔个不是。”
康星星没往前,也没再像往常一样伸着胳膊胆战心惊地又哄又求饶,这一回他平静地看着她,说:“你觉得你动作比我快?我一定比你先着地,你可以试试。”
周月抓着窗框愣住了,眼睁睁看他,他也看她,两个人僵持了半天,她认了输,悄没声息从窗户上呲溜下来。
康星星见她下来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玄关脱了脏t恤扔地上,拿了包里的水仰头一口气喝光,又去浴室。
周月不甘心,背着手,手捏得发白,无声无息跟在他后头,跟来跟去,跟到浴室门口,“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很久了。”他慢慢地洗手,怎么洗都是黑水,怎么流都流不光。
“为什么为什么嘛!”周月急得跺脚,仰着脖子哭,背在身后的手都叫自己抠烂了,进去挥着拳头打他,砸在他身上咚咚闷响,拽着他左摇右晃,手上的血涂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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