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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崖（第1页）

坠崖

山里的风雨和山里人一样，脾气不来都热心和善，脾气上来了倔头的厉害。山里风雨加码果然很快，下雨天的大山雾气腾腾，特别是车在山间环绕，有时在山顶，有时在山腰，有时在山底，本来雨天出门的人不会多，山里人更是少。常月明开得很慢，开到接近中午还没走完山路，视线实在很差。

山底的雨势突然变大，一个拐弯後竟是急下坡，这些已经让人突生紧张，不知道从哪个坡地里钻出来一个老汉，他又急着过去又退却着….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常月明的车又好像滑到了泥坑里，这一颠一滑，一进一让，车眼看着要冲出路边围栏，他不能让岘青先撞上去，下意识回转方向盘并直接使劲儿控住而忘了这是大忌，大脑已经乱作一团，咚…车飞出铁栏，连同车上的人和老汉一起冲下了路边的陡坡。

岘青先醒的，她和常月明面前的气囊都弹开了，常月明卡在驾驶位上，“常月明…”叫他没有回应，她的身体不得动弹，手还能动，她试图伸出左手拍拍常月明，他依然没有回应，他的脸上很多血，岘青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哭，要保存力气还要找人救命。

她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的身体卡住了，只有头和手能动，她开始找常月明的手机，万幸他的手机被甩在她座位旁边的缝隙里，她够到手机还能打开，她拨通了大高的电话，因为不知道具体位置，四周是密林，只是大概知道车顺着山谷的一个转弯急下坡冲下去的，也说了好像车外还有一个老人。

常月明开车出门前和常太太说了可能要出门几天，常月明之前也会和朋友外出，再加上他最近一直郁郁寡欢。现在又能跑出去玩了，常太太觉得事儿可能他已经想通了，就痛快答应了，嘱咐他开车要小心安全。

常月明不在家这几天，收到他的一份文件快递，看到是从江城寄来的，年後钟灵毓离开了禹市，想着可能是钟灵毓给儿子寄来的东西，常太太就挑出来放在常月明的书桌上了。

常太太是在午饭桌上接到秦要的电话，秦要越过老常打给她，她接通电话前还觉得有点奇怪，等到对方说清楚了情况，她才知道为什麽单单打给了她，秦要实在怕老常发脾气怪罪他。秦要在电话里说：常月明在安县开车掉下了悬崖。这无疑是要了常家的命。六神无主的常太太赶紧拨通了常先生的电话，不久，禹市人民医院的一台整装待发的救护车很快飞驰赶往安县。

常太太冲进常月明的卧室，撕开快递袋看到一本红彤彤的从业资格证书，她串联起了秦要来电的信息，常月明掉下了悬崖，车里还有一个女生，他带人去安县寻亲；这阵子常月明又闹着考完证要去大城市闯荡。她把证书塞进包里，开车去了医院等着救护车把生死未卜的儿子拖回来。

救护车晚上装回来三名伤员，老汉因为车及时躲避，虽然被惯性带倒，但是勤于劳作，身体尚敏捷，对地形熟悉抓了树枝没被带下去更深处，加上坡势上面较为缓和，没有大碍，右脚轻微骨折，四肢其他部位有擦伤。

车和车里的人则没这麽幸运，顺着坡直接失控滑坠了下去，下雨天视线不好，一起又来了好几台车配合把人先擡了上来。刘岘青胸骨骨折，四肢和面部有一些淤伤。常月明最严重，禹市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和常先生常太太说，初步检查脊椎有损伤，身体多位置骨折，头部也有严重撞击震荡，因为目前人没有醒，要看醒来再根据病人情况最终判断。

老汉在医院叫嚷得很厉害，他是要钱也要法律天理的可怜人，常太太是一刻都不想多交涉，她和秦要说，她儿子不知死活得还躺在ICU里，请他去了解清楚这位老人家的需求後，一次性和她说清楚。

她放下话後，直接提了包去了刘岘青的病房，她一进去看着床上的伤员也说不出口难听的话，只是把证书扔在刘岘青的床尾：“你知道这是什麽吗？是不是和常月明一起商量着考的？”

刘岘青错愕的拿起证书，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常月明这几个月一直努力准备的资格证书。常太太看了她的神情，多半也知道这都是自己儿子一个人的战绩了。

她见状收起了证书，拖了凳子在岘青床边：“我们也是素不相识，月明前一阵子和家里闹着要考过证书了去大城市看看，新近说要去金市，我不清楚你是否知情？”

岘青的泪眼婆娑的死盯着证书，常太太接着说：“我也和你说下情况，原本我和他爸爸是不同意他离开禹市的，我们希望他能够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这些在禹市都是触手可及的。”

岘青听到常太太的前半句话已经一颗心被捏住揉搓，常月明想亲口描画的他和岘青的未来竟然是这般模样，但是这个傻瓜从来没有和她说过，或者他没有来得及和她说起。

常太太全然把岘青当做一个局外人，只是从常月明出发，径直诉说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良苦用心，她不提那些永不会兑现的画面。半句天堂，半句地狱，岘青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常太太的话掉转头：“你看现在月明睡在了ICU里，可能这最寻常的幸福美满都会灰飞烟灭了，不知道他什麽时候会醒，也不知道他醒了还能不能站起来，会不会残疾，如果一切情况都顺利下来，外面那位安县老人也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到时交通事故追责上了档案，就算月明万幸好模好样活下来，可能也无法按预期谋一份安稳的工作了，哎。”

常太太也哭了起来，她哭得发自内心：“既然月明带你去安县寻亲，想来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小刘，我有个不情之请，阿姨想问下，到时如果没有争取下来，你能不能说是你开的车不小心撞的人，你能不能看在月明这次事故也是一片热心的份上，帮帮他未来能有个出路。”

常太太说着已经从凳子上移了下来，她还没跪下来，岘青挣扎着拉住她：“我知道的，我可以的，到时需要我做什麽我都会配合。只要常月明好好的，健康的活下来，我会吸取这次的教训，不会拖累他受苦的。”

常太太感谢了刘岘青，并从包里拿出一万块压在岘青的枕头下面，擦了擦眼泪：“小刘姑娘，请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会不安的，阿姨代月明感谢你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带月明好好治疗的。再见啊，後面秦要会联系你配合的。”

常太太不愿细想事故前的前尘旧事，不追究就是及时止损，她把专心治疗儿子这个主要事情周围的其他细枝末节全部挥刀斩断，一心把掌心这颗宝贝重新养护好。

禹市的医生等来了常月明的苏醒後，判断他脊椎骨折难以恢复，可能终身坐在轮椅上，常太太联系了江城最好的医院，一个救护车把儿子带到了江城。江城会诊了国外的骨科专家，调整了方案，整体还是持乐观态度，给了多套循序渐进的手术治疗和康复方案。

常月明在终身瘫痪的可能里不再考虑联系岘青了，常太太倒是主动提了一下岘青，她削着脐橙的皮：“和你一起去安县的小刘住了半个月医院，就和她爸爸康复回老家了，当时你有时醒有时不醒。她虽然身体无大碍，但终究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没办法折腾到江城来看你。你又是怕丑的人，我知道你这个样子也不想见到朋友，你要坚强起来，好好康复锻炼，争取早点站起来再去见朋友啊。”母亲说得非常轻松，不管是岘青，还是常月明都明白，现在不是相见的好时机。

但是因为那句，总会见面，早点相见。常月明在一次次的手术里越战越勇，骨科的手术都是钢钉钢板放进去，过一段时间再视恢复情况取出来的反复折腾。在无数个疼痛难忍的夜晚，他都会躺在床上回想安县那晚的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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