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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胜昔心头微微一震。这句话,近乎哲学式的点题,精准得可怕。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前座这个沉默的司机。柔软的卷发,洗得发透的棉麻衬衫,腕骨上那三颗木珠……一种与这个喧嚣时代格格不入的“钝感”和安静。
“你是学什麽的?”金胜昔忍不住问。他很少对陌生人産生这样的探究欲。
“哲学。”方知有回答,声音依旧平静。
哲学。金胜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一个研究终极问题的专业,一个通常被认为“无用”的学科,一个……开网约车的毕业生。这本身就像是一个现成的丶充满反讽的段子素材。但他没有笑。或许是那盒润喉糖的作用,或许是这漫长的丶沉默的旅程软化了他,他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放在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异的和谐。
“哲学……”金胜昔重复了一遍,带着点自嘲,“我倒是经常讽刺哲学。把那些高大上的概念,都变成笑话。”
“能讽刺,说明你思考过。”方知有说,“笑声有时比论文更接近真相。”
金胜昔再次感到意外。这个人,不简单。
车子继续前行,路牌显示,他们即将进入邯郸地界。
“下一个服务区休息?”方知有征询意见。
金胜昔看着导航上那个熟悉的地名,心中一动。“不休息了。直接开……如果方便的话,能绕一点路,去个地方吗?”
“哪里?”
“邯郸。‘黄粱一梦’的那个遗址。”
方知有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麽,只是平静地在导航上重新设定了目的地。“好。”
“黄粱一梦”的遗址,比金胜昔想象的要小,要冷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一棵据说是故事原型的古树,以及一些後人修建的亭台碑刻。游客寥寥,只有几个老人坐在亭子里下棋,棋子落在石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胜昔站在那棵据说让卢生做了一场荣华富贵大梦的古树下,仰头看着虬结的枝干。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知有站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碑上刻着的《枕中记》原文,默不作声。
“一场梦的时间,小米饭还没煮熟。”金胜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戏谑,但底下却藏着更复杂的东西,“你说,卢生醒来,是庆幸那滔天权势只是一场空,还是怨恨这黄粱饭熟得太快,打断了他的好梦?”
他转过头,看着方知有,单眼皮微眯,像在评估这个哲学系司机的答案能否入他的“人类迷惑行为实录”。
方知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树旁,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仿佛在感受时间的质感。
“或许都不是。”他擡起头,目光清朗,“他可能只是……饿了。梦里的珍馐美味,终究抵不过现实里一碗热腾腾的黄粱饭。”
他的回答带着一种质朴,却击中了金胜昔。
饿了。
是啊,他解构父亲,解构权威,解构世界,用笑声编织华丽的梦境,站在舞台中央享受虚幻的拥戴。可当麦克风失声,灯光熄灭,他感受到的,不就是这种最原始的丶灵魂深处的“饥饿”吗?
对真实的饥饿,对安静的饥饿,对不被解构的丶纯粹存在的饥饿。
“真实与虚幻……”金胜昔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有时候觉得,我讲的那些段子,那些被观衆大笑的‘真实’,可能才是最大的虚幻。而现在的狼狈,沉默,甚至……这盒润喉糖,”他晃了晃手里的糖盒,“反而更接近真实。”
方知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平静。“现象学说,‘回到事物本身’。也许真实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在这棵树的粗糙,这碗饭的热气,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胜昔手里的糖盒上,“……和这颗糖的甜味里。”
一阵风吹过,古树的枝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回应这场关于真实与虚幻的机锋。
金胜昔看着方知有,第一次,他尖锐的丶用于解构的目光里,没有带上攻击性。他意识到,这个沉默的网约车司机,这个哲学的追问者,或许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解构的对象。他的沉默,不是思想的匮乏,而是一种丰盈的丶正在进行庞大内部运算的沉默。
他们站在千年前的梦境遗址前,一个用笑声构筑防御工事,一个在沉默中追问意义。两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在这偶然的交汇点,第一次触及到了对方精神世界的边缘。
“走吧。”金胜昔把糖盒塞回口袋,声音里少了些仓皇,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饭点快到了,找个地方,吃碗真正的黄粱饭去。”
方知有点了点头。
白色的车子再次啓动,驶离了这个关于梦境的地方。车後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午後的阳光里飞舞,像无数个微小而真实的瞬间,缓缓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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