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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空洞得可怕,像是从一尊即将崩裂的石膏像里传出来的。俞琬循声望过去,斯派达尔攥着钢笔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空荡的袖管轻轻颤动着。
他是在忍耐什么吗?
她的思绪被一阵推门声给打断了。
“上校,第三区出事了!”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宪兵队和原卫戍区特别守卫部队发生武装对峙,双方正在交火。”
克莱恩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来,他手臂无意间一挣,原本包扎好的纱布松松散散垂落下来。
“哎,纱布……”女孩急忙伸手。
“乖,回来再说。”金发男人柔声打断,他抓起武装带和配枪,金属扣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带着一群人如风般卷了出去。
门被最后离开的宪兵队长重重摔上,震得墙上的作战地图簌簌作响。
办公室里又陷入一片寂静。角落里,几位参谋的低语像蚊蚋般嗡嗡的,衬得斯派达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更加刺耳些。
俞琬坐在克莱恩旁边的小椅子上,柔软的纱布在她手中被揉皱,展开,又再次揉皱,她余光看着斯派达尔,他看上去比刚才更虚弱了,咳得像整个人快散架一样
她想起那只持续了三秒的信号,原本围着斯派达尔的几个盖世太保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现在正好他们周围都没有人。她是医生,要不要就着关心病人的由头…试一次?
女孩悄悄吸一口气,她转过身,小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叩,短短三步,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将军。”她扬起一个腼腆的笑来,让声音尽量听起来像医生出于职业习惯的随口问候,“您是否需要添些热水?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斯派达尔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像是蒙了尘的玻璃珠,冰冷又缺乏焦点,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不必。”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谢谢小姐。”
说完,他便低下头,重新埋首于文件堆中,自始至终,哪怕一个暗示性的眼神,一个手指上细微的动作都没有。
女孩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方才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难道难道又猜错了?
一个冒险传递紧急情报的潜伏者,在终于等到自己人回应的时候,怎么会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三次希望,三次落空。她感觉自己像个在暴风雨中赶路的夜行人,一次次以为看见了远方的灯火,拼命跑过去,却发现那不过是闪电在窗玻璃上反射的虚光。
而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建筑里,克莱恩也不在身边,一阵彻骨的无力感攫住了她,这感觉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元宵节。
上海大世界游乐场里人山人海,彩灯将夜空染成绛红色,她迷了路,踮着脚在人群中找寻家人的背影,糖人摊子飘来的甜腻与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周围的欢闹声越炽烈,她心里的恐慌就越发难捱。
此刻的这里,何尝不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大世界”?只是这里的喧嚣,是电报机冰冷的滴答声,是军官们皮靴踏过地面的回响,是那些擦肩而过的盖世太保制服。
是她太天真,太一厢情愿了吗?
可…怎么又有些不对劲。
她想起同这位将军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虽然称不上热络,可他的眼神是温润的,带着些年长的人特有的宽和,她能察觉到他的友善,甚至有那么些不合常理的信任。
为何独独这一次,他像完全变了个人?
解剖课的教授说过,再复杂的人,剖开来看都是一样的五脏六腑,他们的生命也要遵循某些基本规律。那么人心呢?一个人的态度,怎会在几个星期里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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