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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祝神在贺兰破怀里昏死过去。
丘墟偏僻,山路颠簸,荒野之外还是荒野,贺兰破为了不让他过多受风,一离开风雪地,就寻了处干燥温暖的山洞将祝神安置进去。
祝神身上裹了两层衣裳,贺兰破微微探手进去摸了摸他的体温,心口处还是热的,别的也摸不出来了。
他在冰川之下待了近半年,甫一出来,又上了丘墟。若论体温,他比祝神更像一个死人,只是寒气仿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于他行动无碍。贺兰破从头发到四肢,浑身上下除了冷还是冷。
而人间正是暖春。
他不敢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祝神,在山洞附近捡了些树枝,用棕叶捧了溪水回去,祝神喝不进水,他便用指腹蘸着在祝神嘴唇点了一圈以保湿润,接着扭头回去生火。
去年中秋他与祝神观音庙一别后,便断断续续没了音信——贺兰破花八十万重金拜托的那位女法师——越郎,戚长敛在引诱控制祝神的同时察觉到了她的念力,因此对她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追杀。越郎东躲西藏,也不断试着联络贺兰破,每一次冒出点风声都无一例外被戚长敛捕捉到,因此只能把脑袋一缩,当起地鼠来。
他们三个,贺兰破追查戚长敛,戚长敛追杀越郎,而越郎在联系贺兰破与躲避戚长敛之间来回摇摆,竟成就了个贺戚二人互不知晓彼此真实目的的格局。戚长敛只当贺兰破是祝神下山勾搭的小情郎,并不知晓暗地里派女法师追查自己的人就是他;而贺兰破,则因为身无念力又被祝神隐瞒,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戚长敛一直在祝神身边。
直到那次,越郎终于同贺兰破接头,告诉他自己有了凤辜的下落。
其实并非是她找到的凤辜,而是凤辜找上的她。
人念合一的法师,世间只此一个。只要凤辜愿意,念力探及整个沾洲,也不会使人察觉,除非他自己有意召唤。
当越郎感知到凤辜的念力时,对方的念息已非常微弱,只在朦胧中指示她将贺兰破带到梓泽边上。
至于凤辜如何知道她与贺兰破的关系,这也并非她能探查的。
越郎照吩咐要将贺兰破带去梓泽,临走前贺兰破找过一次祝神——那个十二月的清晨,因为小鱼滚下床的一声哭鸣,祝神哄了一早上,屋内屋外的两个人终究没有见上面。
跋涉千里,站在百尺冰川上,越郎告诉他:“往下走,找到盘龙钟。敲响钟声,凤辜便出现了。”
冰面之下仍旧是冰,往下要如何走?除非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贺兰破用刀一寸一寸地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挖到盘龙钟的位置。
他一言不发地干起来,越郎一遍一遍重复叮嘱:“在你见到凤辜之前,不要回头。”
贺兰破蓦地仰首道:“不行。”
他可以挖一时,一天,一个月,但不能长长久久没个休止地挖下去。身后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戚长敛也没有找到,祝神还在外面流浪,自己怎么可能把时间无止境地耗费在这个冰川上?
贺兰破不了解凤辜,故而越郎尽可能简短地解释:“凤辜与戚长敛是至交,是这世上唯一也是最有可能了解戚长敛一切的人。”
她顿了顿,又欲言又止地道:“我听说……人念合一的法师,知悉世间来去万物。”
她暗示至此,也不敢多言,梓泽寒气逼人,是凤辜的念力在指示她应该离开了。
贺兰破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只是片刻,便蹲在冰面继续往下挖了。
与其浪费时间纠结是否要做这件事,不如立马就做。
没有什么是不能开始的,也没有什么是除了祝神以外不能放弃的。若真到了不得不离开那一刻,他也能舍弃所有成果抬腿就走。
贺兰破留在了梓泽,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一件事。
起先他没觉得饿,也没觉得冷,过了很久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第一反应是自己需要找一个记录时间的法子。
梓泽有正常的日夜更替,只是他一个人在这里,日子久了也会遗忘年月。
于是每过一轮日升月落,他便割下一根发丝包起来,提醒自己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在梓泽的第一个月,他的刀变钝了。钝刀使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贺兰破并不在意,因为除了刀他没有更好的工具——既然没有,就在有限的条件里做到最好。
很快贺兰破遇上第二个问题,他的身体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疲倦、饥饿以及寒冷的免疫兴许是源于未知深处的凤辜的力量,但这力量无法阻止正常的肉身对环境的反应,渐渐的他的手摸到冰川时感觉不到凉意,他便明白自己的身体此时比寒冰更冷了。
不知日后出去了,还能不能恢复如常,若是不能,那便得时刻注意着别在祝神身边待久了,毕竟祝神是很怕冷的。
贺兰破生出这个想法时短暂的黯然了一下,手上却没因此落下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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