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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问:“师爷为什麽赶你下山?”
“观里太穷了,那时候当道士可养不活几个人,我想一直留着给你师爷养老,可他不愿意,让我下山谋活路,我不走,只能把我赶下山。”
讲起往事,二爷叹气,再後来,下山没几年,师爷就撒手人寰了,人没了,二爷就打消了长久待在山上的念头,主要是睹物思人,难受,待不下去,顺势就真的还俗了。
这些年来,四野山那边还认二爷,不管怎麽说,道观能维持到现在,二爷和师爷功不可没,二爷打算死後把骨灰洒回四野山,同门们全都同意,还打算为其供牌位,只是二爷拒绝了,不乐意。
人死了,所有的烟消云散,搞牌位就是虚头形式,犯不着。
路近,他们还是开车去馆子,开的二爷的揽胜。
上车了,二爷状似随口一问:“这车怎麽样?”
陈则应付:“还行。”
二爷说:“可以就成,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陈则定住。
二爷又讲:“那不是没办法,你不要我的钱,多清高,死活硬塞都不要,你那死脑筋,够讨嫌的。我本来打算多放几年,当旧车送你来着,可等不到那时候了。我知道,你能行,你哪里舍得给自己花这钱,等我走了,这车你拿去开,做生意撑撑场子,别开你那辆三手破皮卡了,要不是老曾打下的基底,就你开这破烂,谁敢跟你签单子,一辈子生意都做不大。”
久久得不到回复,等到饭馆门口了,陈则张张嘴,干巴巴应了声:“我没想做大生意,不需要撑脸面。”
二爷接道:“那就当我钱多,反正要死了,带不到底下去,这车就当是以後抵每年给我烧的香火钱了。”
一场寿宴,凡是请了的都来了,四野山那边更是全道观出动,少数新弟子之前都没见过,这次也来了。
办席就得高兴,东道主连带客人们一块儿乐,全场除了陈则,其他人都笑,真就是来参加寿宴的,为之庆贺。
邹叔坐着轮椅被大邹推进门,等後面到戏园看戏了,一群老友边喝茶边跟着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二爷尽心招待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把陈则带着,不管陈则和那些人熟不熟,见面都得把他推出去,告诉人家,这是他唯一的徒弟,往後大家可一定要多加关照。
整得跟托孤似的。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场宴席起到了冲喜的作用,办完席,二爷状态抖擞了不少,走路都更带劲了,风风火火的。
他还教江诗琪念《道德经》,以及一些古诗词。
江诗琪一句都听不懂,但二爷咋教,她就咋学,还跟着摇头晃脑,念得抑扬顿挫。
二爷教《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教什麽是婉约派和豪放派,江诗琪脑子浆糊,睁大眼:“南唐後主是什麽意思?”
“李煜的称呼,他是南唐最後一个皇帝。”
“哇,好厉害。”
“林花丶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丶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江诗琪学了一天才背下来一首词,磕磕巴巴地念给二爷听,“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嗯……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二爷夸她:“不错,比你哥就差那麽一点,有本事。”
江诗琪羞赧,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小孩儿不理解大人们的别离愁绪,那太复杂,上口的词隔着遥远的岁月距离,江诗琪骄傲地到哥跟前炫耀,也背给陈则听。
可陈则没有夸她,拍她的背示意别吵吵,始终一语不发。
夏天到了,黄桷树的嫩芽舒展,一簇簇成团疯长,茂密的叶子很快就挤满枝头,为院子降下惬意的阴凉。
二爷想吃手工的卤水豆腐,陈则买了老黄豆磨,进厨房里忙活一上午,做了一大锅。
没能等到这一年的酷暑来临,吃完,下午二爷躺着悠闲喝茶,边听小曲儿,边轻慢摇动藤椅,渐渐就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收音机里还在放着《西厢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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