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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这里总会觉得又心疼,又喜爱,尤其汤玉玮那副即便对这现实看不惯、反感、恶心也依然想要做点大事于是付出自己的全部努力的样子。那样志得意满、那样可爱,似乎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反观自己,总是难掩忧虑——胜利之后自己又去哪里呢?
战争成全了她,可战争停止之后呢?天下人会幸福,同胞得拯救,但她呢?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吗?回到和平年代,她还能过得好吗?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找回自己因为战争而失去的东西,还是因为战争结束失去一些因为战争的特殊情况才获得的东西?还是她将从头开始,将一切做一个结算,转入下一期的账本?她不知道。
每次这样想,她的想象中就会出现一条长街——就像想密码的时候总是想起药铺的柜子——笔直地直到天边,她先要在银行当铺换些钱,然后去布料店采购这样,去杂货店买那样,在药店买药,在相馆门口流连却看不清橱窗里的照片,还会遇上说话含糊的算命先生和衣着肮脏的乞丐、甚至狂奔的马车,还有许多许多,直到道路的尽头,她会看见汤玉玮。每次都能看见汤玉玮。汤玉玮总是笑着站在那里等她。
看到汤玉玮她也会笑,因为想到有汤玉玮一起,千难万险都可以跨过去的。一定可以。
秋天,万小鹰去为他扫墓——说是扫墓,也只是买一束昂贵的简单的花放在他们见面的地方——得躲着众人,就像去救她,也得躲着众人。
躲着躲着,干脆没人会看见了。没人会看见就没人会怀疑她与他的关系,也就不会怀疑他是谁——互相帮助的战友,面上的身份却是不适合并肩而立的,真是可悲。她放完了花,自己站得远远的,在街角的一处屋檐下望着那片地方,正巧下起小雨,她也的确没带伞——“天公作美”。
那花束也不会打湿。
7月24日那天他去世,之前她已经被医生告知大概就是那几天,撑不了多久了。但是她不能去,就算有空也不能去,已经有些知道他是谁的人在那里守着,她不能去了。她只能等到遗体都送走了,才悄悄地去处理离院事宜。酸楚高高涌起,从心荡漾到肚肠,从肚肠又翻涌上喉头。她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一连这样憋屈了好几天,脸色都不像往日那样轻松了,幸好也没人看穿——直到那天被丁雅立看出来。
在丁雅立家,是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果篮发呆,心里想着的是送走他的妻子时两人的泪别、想着当年生活书店的样子,而丁雅立坐在她身边,忽然伸过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怎么了?遇见什么事,这样不开心?”
她以为自己哭了,立刻抹了一下眼睛,结果发现并没有眼泪,自觉有些尴尬,“没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丁雅立转过身接过女佣送来的铁观音,顺手拿起托盘里的夹子取一块冰,哐啷一声放在小茶杯里,“以前你,要么看上去从来不会难过,永远都是笑着的;要么难过的时候——偶尔那么一两次,你直接就哭了。”
“那我今天——”
“你今天,”丁雅立不等她说完,“倒比哭了还难看。所以一定是很难过很难过的事。是怎么了,我能帮忙吗?”
她低下头,“原来我脸色这么难看吗?”
听见丁雅立笑了笑,“喝茶吧,先喝茶。这时候正香。”
手伸过来,她看着丁雅立的手,手骨修长,连虎口都有一个优雅的弧度,悬在半空,像是永恒。
孤身一人在这大上海战斗已经很久了。为了安全,不能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情,除了镜中的自己。如果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生时独自来,死后也是独自上黄泉路,她觉得自己能接受,只是偶尔在路上觉得雨点太大,打湿了衣衫,打疼了脸颊。
而眼前这双手的主人,不问,不说,却一直支持自己,不知道雨从何来,却一直为自己撑着伞。
“我的一位,一位——恩师,去世了。”她说,还不自觉地吸一下鼻子,“七月的时候不在的,人在北平,现在才有信来。知道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也许我可以去看看他。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这是白色的谎言,只有谎言能给她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通行证,在丁雅立这里,向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短暂的示弱。
这里安全,所以她可以。
丁雅立当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问了几句谎言里“恩师”的情况,见她并不直说,也就没有追问,反而说起自己的故事,用以安慰。她默默听着,没哭过却觉得眼睛有一点酸,只是丁雅立在眼前的形象不曾模糊——反而很清晰,随着黄昏将至光线暗了,夕阳余辉洒落在丁雅立背后,这个今年就要满四十岁的妇人周身仿佛浮起光辉,她看着她就像看着女神。
然而,因为她所给的毕竟是谎言,丁雅立给她的安慰也就做不了数,一个示弱的借口,换来的放松也不过是在丁雅立这里听丁雅立说话,让丁雅立向自己表达偏离靶心的关心——她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也许这都是错的,都是偏移的。自己想要的那种安慰,丁雅立永远不能给自己。而更糟糕的是,在丁雅立之外,也许再也没有人能给得了了。
雨停了,她走出屋檐下,看看时间正好,又望了一眼那束花,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好。该走了。手里的提包很沉,证明她还要去救人。
这一年从春到秋她救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她在后来的生命中再也没见过,也不再记得对方,不但不记得长相,甚至忘记了事由。但这天她去救的这位朱小姐她记得。不止因为后来她们一起到了那边去,也不止因为匆匆一别这位朱小姐就丧命敌人的枪口下,也许多少也因为这天晚上她们说的话,还有这位朱小姐与她道别之日给她带的一本历经磨难才保留下来的《生活》周刊,“恩师”的留下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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