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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里边一看,果然是三径就荒。若不是有来往人手搬运物品,这地方已无一点生气。不过搬张床塌,支个炉火,哪里都能住人,何况此处还有现成的房子。
“这地方胜在安全。”孟汀道,“我在四下排了暗卫,每日换防,可确保万无一失。”
“谢侯爷。不过我能护得了自己,或许还能护得了小师叔。”
面前少女眉宇间烂漫与杀伐平分秋色,孟汀看着她,只笑道:“殿下先去厢房歇一歇,我已遣人收拾出来了。”
家徒四壁。
在庙里都没这样过。
群青对着四面墙沉思片刻,正要去自己找火炉,门被人敲了几下,紧接着一个背了四个包裹的大汉将门拽开,道:“这是安王殿下送来的书册、文房四宝与小几案。殿下说知道您晚上坐着睡,特意没安排床塌。这一袋子是炭火,这个是铜盆。外头有小院,可以早晚习剑。”
群青将送来的书理了理,足足堆了一墙。炭火燃好,书案与烛火都就位,她盘腿静坐,磨墨,在册页上写道:
“腊月二十八。初到安王府,环堵萧然,三径就荒。然有炭火,有笔墨,辄有生平之趣。不知安王负子渐愈否,晚来寒气渐侵,非此木瓦所能敌。外袍可得归还否?非曰爱之,实少寒衣也。”
四下寂静,风声微鸣。
门又被轻叩几下。她搁下笔,拉开门,见是孟汀。孟汀往后退了步,似是讲究些男女大防,将一个朱漆木盒和一床衾被递给她。群青将盒子拿过来一看,发觉是一个妆奁。
“我想了想,殿下终究是姑娘家。”他道,“这里边有些胭脂水粉,还有简单饰物。这被子天有些太冷,殿下虽不与常人同,但还是保重些。”
群青几乎怔住。她伸手接了东西,疏疏施了礼,道:“多谢侯爷。”
孟汀走后,她坐回案前,斟酌后提笔,一时不知道该落笔写什么。迟疑片刻,她起身打开了妆奁,指尖拨过珠玉步摇,落到胭脂纸上,带薄茧的皮肉上蹭出鲜红。她垂眼秉烛望着,望了许久,只觉得眼中有些模糊,那胭脂红与血色一同顺着光影攀升,隐入命格中。
不语第十
秦镜如睁开眼,反手握住枕下的袖箭。
风声簌簌,烛火摇曳。他转头看到床塌上李鉴睡得仍安稳,略松了口气,从地铺上直起身来。霎那间,他只见一个人影从屏风后晃过,迅捷得异乎寻常。冷汗从额心沁出来,他欲追那影子,想起李鉴还睡着,回身冲到床塌侧。
李鉴仍阖着眼,却止住了秦镜如去拿剑的手。
“再等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也看到了。”
“怎么回事?雍昌侯不是布了暗卫吗,能这么轻易地放一个大活人进来?”
“阿烨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活人。”
李鉴点了一盏月灯,从容地穿戴齐整,替僵在原地的秦镜如取了剑。他养了数日,元气恢复了些,走路已经轻捷稳当。没等秦镜如,他先绕到屏风后头察看。厅堂中本就没什么物件,没什么可用来遮蔽的。头顶的悬梁上还镇着一名暗卫,那人做了个手势,李鉴看明白了,笑道:“雕虫小技。”
秦镜如反应过来,快步追到屏风后,却没看见李鉴的影子。他吓得一凛,急忙追出门去。长夜黯黯,孤月空悬,他一头撞进满庭院如水的月色,瞥见李鉴正提着灯站在门侧,面对门板观望着什么。
秦镜如回身,只见那门上竟多出一道几乎铺满整个门板的丹书符,颜色暗沉如血,还未干透,淋漓地向下淌,在石阶上漫开。李鉴提着白衣下摆,向后退了步,忽笑出声来。
“殿下,这是”
“收魂符。”李鉴轻声道,“这么着急,都急着给我做阴事了。”
“如果不行,你就搬回退园。”孟汀道。
“不成。好不容易开了府,就算在我院墙上画满了收魂符,我也住在这里不动了。”李鉴给他斟茶,二人坐在空旷的厅堂中,他讲起话来都似乎有些回声,“我高香烧遍仍病久,自此不信神佛。这道士的符箓与穿墙术,也不能耐我何。”
孟汀颇无奈地注视着他,将要开口,秦烨走了进来。“胡兄说人抓着了。”他将剑挂回墙上,眼下有些水肿,一边讲一边哈欠连天,“就是就是个方士,人有点疯。认得的人说,这方士也是东瀛来者,学了官话,曾在御前侍奉过一阵。后来因为偷盗被赶出来了。”
“怎么个疯法?”
秦烨挠了挠头,道:“那恕臣死罪,他一副鬼上身的样子,说自己叫、叫李执,还说有什么天机相托。”
李鉴微皱了皱眉。
他的父皇李长卿,昔时用名为李执。他是高皇帝第三子,兵变袭位。二更和尚当时同他长谈一夜,分论凶吉,他翌日便将名中执字划去,改作长卿。这原名,国人避讳更甚,不会轻提。这东瀛人也就是这两年来到长安,能知晓这二字已不简单。
“既有所谓天机,那听听也无妨。”他笑道,“先别下金吾狱了,直接提过来,我见他。”
那方士被扔在石阶上时,就像一团混着血沫的烂肉。孟汀本要去过问城防,还是放心不下,隐在一众暗卫与袍泽之后,看着那方士挣扎着往上爬。李鉴听他的话才披了厚氅,从屋里出来,握着长剑站定。从那团烂肉中便伸出一双枯瘦的手,一把钳住了李鉴的靴子。
四下一片抽刀声。
李鉴没动弹,只垂下眼,顿时心头一惊。
那团烂肉长了张与他酷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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