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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血池位于生界的东边,被极欲海包围的一小块大陆间,这里也是曾经的魔界,两千年前结界刚刚破碎时,魔尊司冥挖了一个巨坑,从各界搜罗来数千人丢在坑中虐杀,所流的血硬是将坑填成池,用血池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和恨意助自己度过瓶颈,比肩天地。
亦宸记得自己上一回来到无间血池,正是在那场混战中,他和几百位仙神被已经失去理智疯疯癫癫的司冥俘虏,丢在血池里折磨得死去活来,彼时无间血池接近成型,只要将他们这些仙界的存在炼化,司冥就能达到目的。
六界混乱不堪,仙界天界自身难保,没有人会来管他们的死活,他在一片悲哀的哭泣中心如止水,平静而无望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当郁峥出现的时候,他便被那道纯粹的金光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直到纷乱的剑影将司冥的头颅斩下,血池中的众仙神纷纷逃脱,对着空中的郁峥俯首拜谢,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得救了。
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还懵懵懂懂留在血池里,郁峥注意到了他,用化为绳索的金光将他从血池中捞了出来,丢在众人之中,又匆匆离开,赶赴下一个战场。
这是战神的职责,所救的也不是他一人,对方甚至也不会对他留下任何印象,但就是那时起,“郁峥”这个名字以及所代表的形象,才在他心中由远变近,从虚无变成具体,而他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仙开始拼了命往上爬,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见到那道金光。
乱世磨人,但机遇也多,他经历重重坎坷,苟全性命,终于成为了神君,又在百般谋划中获得了留在郁峥身边的资格,也算是无言相守。
千年后,已经成为高贵神君的他又被丢在无间血池中,恍惚中竟有种隔世之感,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的脖颈已经断裂,头颅摇摇欲坠,身体一入血池,便被积攒千年的怨与恨缠住,挣脱不得——虽然他也没想要挣脱。
郁峥将他无意中扒在岸上的手踩住,碾了两下才将他的手踢下去,随后蹲在血池岸边,猩红的眼眸凝望着他,平静问:“疼么?”
纯净的神君浸入魔界污秽的血池,和妖落进紫川湖一样,都会受到极端的痛苦和折磨,只不过一个是被污染,一个是被净化。
亦宸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暗沉的血吞没,只留下一颗不停晃动的头颅飘在池面,那颗头颅闻言却笑起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从前:“当年是你将我从这里救出去的,现在又将我扔进来,也算是让我把欠你的都还了。”
他露出了怀念和伤感的神情,唯独没有痛苦。
郁峥道:“我怎么不记得。”
亦宸道:“你自然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郁峥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想跟他扯太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威压将他一点点按入水池。
“你要将我淹没,想看我慢慢爬上岸,再把我踢下来,一遍又一遍,让我尝到他所经历过的痛苦么?”那颗头颅的唇已经没入血池,却依旧能发出声音,不仅没有痛苦和绝望,反而充满愉悦和快意,“不可能的,你注定报复不了,无法让他经历过的再让我经历一遍。”
“因为我从不对你抱有希望,也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他只剩下,“不像他,他到死都以为是被你杀的,他是带着无边的恨意死的,比起身体上的折磨,心受到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他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戳中郁峥心里最疼的地方:“你再怎么折腾我,也弥补不了他半点。”他放轻声音,“更何况,他已经死了,你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不过是在慰藉你自己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血池吞没了他的眼睛前,他看见了郁峥愈发痛苦而扭曲的脸,感受到了更加疯狂堕落的威压,于是产生了更大的报复的快意。
他恨的不是郁峥没有对自己产生情感,他恨的是郁峥会对别人产生独特的情感。
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当施泽万物,而不应该成为某一个人的专属和私有。
头颅彻底沉入血池之中,又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拎起来,直到整个身体完全浮于池面,再一点点进去,如此反复。亦宸浑身沐浴着鲜血,头发也被污血打湿,黏黏腻腻贴在脸上,属于神君的纯净灵气在被飞快污染着。
他身上的也是金光,只不过郁峥的光芒来自于万物源始的太阳,他的力量只是借了火石,看起来相似,却有着天差地别。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丧家犬有什么区别,这还是你么?”虽然是受折磨的那个,亦宸污秽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狼狈,反而用轻蔑的目光俯视岸上晦暗不明的郁峥,语重心长道,“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郁峥,他在害你,他迟早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杀了他,是为了你好,我没有错,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没有错。”
他没有错,花妖害他的太阳沉入黑暗中,是世上最卑劣危险的存在。
污血侵入了他的神魂,让他疼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看着郁峥的身体在不住颤抖,心却是畅快的。
郁峥猛然抬起头盯着他,似乎在思考要怎样才能使他遭受更多的磨难,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双危险但痛苦无比的眼,身体在血池中沉沉浮浮,于是声音也一会儿沉闷一会儿明朗:“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你也从我的记忆里看不到。”
大概是想站起来,但因为被刺激得太狠,浑身失了力,郁峥身体只晃动了一下,险些仰身倒下去,到底没有站起来,整个人如同失魂的木偶,比他还要摇摇欲坠,在死亡的深渊边徘徊。
他扬起唇角,唇边挂着的血污随着这个动作而缓缓滴落:“花妖,他怀了你的孩子,但他并不能确定,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此次来昆吾山找你,便是要将这件事与你分享。”
他是从花妖的记忆中窥探到这个秘密的,并没有表露出来,郁峥挖走他的记忆,只能看到他的所见,看不到他的所想。
“作为朋友,我还没有来得及恭贺你,现在补上还来得及么?”他善意地询问了一句,又自作主张道喜,“郁峥,恭贺你喜得贵子啊。”
郁峥瞳孔骤缩,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着,身体摇摇晃晃,勉强站立了起来,声音喑哑如锯木:“你说,你说……”
亦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我忘了,他们都死了。”
真是条丧家之犬啊,他想,觉得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他的太阳,他的太阳居然会为一个人堕落成这样。
“你怪我是没用的,是你自己抛弃了他们。”他一字一顿,无情地在对方最大的创伤上补下最后一刀,“你的心上人,还有你们的孩子,都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他看着郁峥的身体一晃,竟如枯叶,轻而易举跌入血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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