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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雪青有时在玩手机,有时在对着镜子瞅自己今天的穿搭,还有的时候,时雪青就在沙发上躺来躺去,手里拿着一本电子书。在知道邢钧会法语后,时雪青就再也没在他面前装过法国逼,就连莎士比亚全集,也开始看中文版的了。
那时候邢钧远远地看时雪青一眼,总觉得很安心。时雪青就像被他用很多钱买回家的漂亮小猫一样,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皮毛鲜亮,柔滑不背叛。
时雪青只要在那里就很好。他觉得自己永远抬头,都能看见时雪青。
而现在,邢钧骤然意识到,昨天,前天,在小镇里,时雪青和店员交流、请求服务生把他需要的东西拿过来时,用的都是法语。
现在,时雪青是不是已经能看懂那本法语版的《差异与重复》了呢?曾经用来装的东西,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真的。
邢钧忽然觉得焦躁,他觉得近在咫尺的时雪青,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他偏过头去看时雪青的屏幕,一张蓝色的海报却映入眼帘。
蓝色海报……在看清海报上两个人后,邢钧笑了。他松了一口气似地说:“你怎么开始……”
时雪青却好似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
他看见时雪青在看了那海报一会儿后,把窗口关上,又转到常用的软件里。时雪青十指如飞,熟练地开始依照对方给出的需求文件,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公式,计算自己的投入,给出合适的报价。
最终,一个数字出现在表格的末端。熟练,精确,有数据支撑。
时雪青又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撰写自己的回复与报价。
专业,严谨,礼貌而不失诚恳。
他把它粘贴进邮箱,发给名为aaia的导演。
“……”
海报上的两个少年,还坐在那座桥上。蓝色的、幽幽的夏意,好像永远不会随着时光凋零。他们的头上,也依旧顶着白色的《beroo》。
时雪青却随着那座桥,完完全全地往前走了。
邢钧就在那一刻,感到空落落的恐慌。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时雪青揉了揉眼睛,有点累,“我马上要去登机了。”
“……”
“你是什么时候的航班?”
邢钧看着时雪青。在过去的三年半里,他远远地见过时雪青五十六次。
从21岁到24岁,人的容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更何况,邢钧还时常见到他。可就在这一刻,邢钧仿佛才意识到,时雪青脸颊上的婴儿肥少了一点。
时雪青变得更加漂亮了,脸上有些圆钝的地方少了一些,多了一些精致的棱角。曾在他的沙发上滚来滚去的少年,长成了青年。
当他以为时雪青在偷偷看他们第一次去看的电影的海报时,时雪青在熟练地给电影导演,写出下一单工作的报价。
邢钧觉得手臂突地发冷。在过去三年半里,他来过欧洲56次。每一次,他都在远远地看时雪青。
看时雪青在伦敦的雨中奔跑,看时雪青在白崖上取景,和同学一起拍艺术照。
看时雪青在校园里急匆匆地穿来穿去,看时雪青从巴黎的剧院里走出来,在墙角抽一支烟,又被烟呛得咳嗽。
他也看过时雪青辛苦时的模样。时雪青在图书馆里对着电脑愁眉苦脸,满桌都是从四处借来的材料。时雪青从排练的剧场里出来,和旁边的人好像在吵架。时雪青年龄变大了也和小时候一样好欺负,吵架一急就脸红。
他当然也看过时雪青上台领奖。穿着高定西装的时雪青一副精英艺术家模样,对人笑得气定神闲。上台领奖嘛,都是这个专业的样子。
他和奖台隔得太远了,看不明白。
还有更多时候,为了不被时雪青发现,邢钧从他的背后看他。于是,邢钧只看见时雪青在伏案,在画图,在用键盘啪啪啪地和人聊天。
于是,在那些重复地追逐背影的岁月里,他没有看见时雪青表情的变化。
原来不知不觉间,时雪青已经变了一副神情。
即使曾有五十六次偷偷去见,他也不过是站在时雪青的生活外,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时雪青的生活比那短短的五十六眼,还要更丰满,更多。
“问你两遍了,不说算了。”时雪青拿起行李箱时有点抱怨,但也没生什么气,“反正你自己记得登机时间吧?别迟到第二次。”
“……”
“行了,我去登机了。你要是等得久的话,就去找个睡眠舱睡一睡。不久的话,也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吧。看你也熬一晚上了。”时雪青说,“我走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拎着自己的箱子。登机口就在不远处,他看邢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忽然觉得邢钧看起来,好像一只可怜的,被抛弃的哑巴大黑狗。
时雪青忽然想摸一下邢钧的脑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邢钧显然没想到时雪青会摸自己。他诧异抬头,时雪青也有点尴尬。时雪青回避邢钧的视线,心想都怪邢钧的头发太黑了。
“你……你和郉薇一起跨年吗?”时雪青好一会儿,又说,“你不是一个人在跨年吧?”
“……嗯,不是。”
“那就好。”时雪青讷讷地说,又回过神来,“我要错过登机时间了。”
“嗯,你快去吧。”
这两句话是人声。时雪青突然意识到邢钧会说话了。他被自己的想法乐了一下,听起来好像狗变成了人似的。
邢钧也可以不用当哑巴。要是邢钧说话说得少,就好了。时雪青又想,邢钧在法国折腾这几天,都没有好好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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